听到耳边响起——“拜天地”的时候。
知道自己的流程来了。
身上的霞帔类似于一条的长围巾,是红色和金线织成,上面绣有凤凰的纹样,穿戴时绕过脖子,披挂在胸前,拜的时候要用手摁一下,好不容易拜完了,旁边的嬷嬷把她搀扶起来的时候,她头一次觉得人是真的需要他人搀扶的,听到“夫妻对拜”,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感觉里对面的人动了,便也跟着他伏下去。
拜完天地,四周立时响起几声欢呼,气氛一下子便有不同。
秦霈忠长舒一口气。
他不知怎么的,瞧着这位王妃,似乎有一些紧张。
看着宫里的嬷嬷搀着王妃到了后头,他才觉得这事儿是落定了。
王府这个厅算是大的,但喜宴的桌依旧摆到了东头靠墙边上,今日不但是靳王这个“新婿”风采照人,邢昭从北境归来,众人皆有幸邀他同谈一番,故而也未及落座,他今日着了喜色,远远瞧去,像半个新郎官一般。李通涯不善俗务,自己一人在席上,自斟自饮,斜眼看看众人,倒也乐得自在。秦霈忠这个大媒自然要招呼众人,尤其是萧相这一头,靳则聿特有嘱咐,他在这个宴上算是“职低而位高”,靳则聿敬了萧相一回,他又代敬了三回,三回都是自饮,奉承话一摞接一摞,哄得萧相同他侄儿面上欣悦:“言侯府上是我们萧家请进京来的,现如今结了这场姻缘,可谓是‘皆大欢喜’。”
“怎么不是啊。”秦霈忠忙接道:“若是没有您和您侄儿,我们王爷这婚事到现在还没有着落,助人姻缘这事儿,是积德的大好事,您这是积了一桩大功德。”
萧相哈哈大笑,正这么说着,靠西边的一桌突然“豁琅”一声。
众人一阵安静,秦霈忠乜眼一瞧,是靳王的弟弟,靳三爷的方向。
他目视邢昭,邢昭忙会意,走过来,落在萧相身边,同萧相叙了起来。
秦霈忠忙赶过去,见靳三爷趴在桌上,一个酒杯子从他手里顺了下来。
摔了个粉碎。
秦霈忠拍了拍他,“三爷,您醉了。”
靳三爷红着半脸瞧他:“呦,秦大人,秦大人今日好风光啊,难得看得起我来!”
秦霈忠脸色一变,怕他闹起来,忙招呼秦管事过来一道搀扶,正手忙脚乱时——
这席面上的人都偏头往一个方向看去。
他们顺着众人的目光寻去。
胡卿言正站在厅前。
他今日竟然着了一身绯色常服,上头金线绣了一只猛狮,立在堂前。大厅前头两排粗壮的红烛熊熊地燃着,胡卿言走到厅前便伫步不走了,一只手里端着一个深漆的檀木方盒,眼神灼灼,仿佛戏台子上的一个亮相。
席上的众人被他弄得有些兀然,谁也没想到他今日居然会来。互相望望,于是从门厅到里头,渐渐地都安静下来。
他笑盈盈地走了过去,走到一半,和邢昭对视了一眼。
他走到正在招呼同僚的靳则聿面前:“卑职屁股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正赶上王爷大婚,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本想是新婚,送的礼应该给王爷添置点新家当,但这也是好东西,且特别难得,卑职便唐突了没让他们登记造册,自己拿来给王爷。”
“多谢。”靳则聿颔首称谢。
低头看着小木盒,正要示意一旁陪侍收下。
胡卿言却摆了摆手。
胡卿言向前两步,凑近靠在靳则聿耳边,外头看着是一副很熟稔,有什么悄言要说的样子。
胡卿言道:
“前些日子在仪德殿前碰到王妃,王妃说她有些前事记不得了,属下代王妃问了病症,寻得了张好方子,给王爷送来,以作敬贺之礼。”
第15章 交杯“我在想王爷您不太适合穿红。”……
他看见靳则聿把那木盒子接了过去,原本向前倾的身体收了回来,抖动着肩膀自顾笑起来:
“说真的,王爷,一般人我这么贴上去总要往后躲一些,您这么一动不动的还是头一个。”
靳则聿把那木盒递给身边的人道:“收好。”
胡卿言抬手按着那盒盖:“您真不要先瞧瞧这方子?”
靳则聿望着他,难得掠起一丝笑,
“我又不是大夫,我瞧它作什么。”
胡卿言面色一变,是那种浪打空城的愕然,但他摸了摸鼻子,借着低头掩饰了过去。
再抬头嘴角又渐渐漾起笑来,缓缓道,“卑职现在益发觉得王爷或许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烛火烁射,靳则聿目视着他,胡卿言带笑凝着。
这时,一人护着一只酒杯,将身子抵在了靳则聿的面前。
笑道:“胡大人,来,来,既然来了,还请上坐。”
胡卿言看清来人是邢昭,把着他的臂笑道:“不,不坐了,邢将军,你看我一来,气味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说罢看着他,此二人侧立相对,刀刻斧凿般的颜貌,在这火暖熊炬的跳动之下,显得更为明晰,烛火之光像是晕开了一层光圈,笼在二人身上。
有服侍的丫头发出了一声怪叫,忙被人带了下去。
胡卿言侧头望了一下,“荀衡不在,在的话我们‘平章三俊’就齐了,不过他是个文官,我总觉得我们两个本应该更投契些。”胡卿言笑笑:“你说这个称呼自己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怪呢?平日里听听还挺得意的不是?”
“胡大人俊逸绝伦,是昭高攀了。”
“唉!”胡卿言低头把邢昭手里的酒杯置在自己手里,端看了一番,“不过有些麻烦邢将军能替你们王爷挡,”胡卿言说着,抬眼看了邢昭,一瞬间肖似一双狼目,“但今日的酒,你可不能替你们王爷喝,王爷您说是不?”说完转头看向靳则聿。
“胡卿言,你酒还没喝,就先醉了!”萧相此时插言了。
胡卿言咯咯一笑,眯着眼睛像是在四周寻了一遍,而后弯腰抬起手招呼:“呦,今日这厅内人有些多,我没留意,对不住啊,萧相。”
靳则聿招呼身边陪侍另端了一杯酒来。
刚要递过来,胡卿言却做出一副很惶恐的样子,压低了杯沿,“多谢,王爷。”
两人一饮而尽。
胡卿言说了两个“好”字,就把杯子递还给了邢昭。
胡卿言饮完眉头一皱,像是在回味,又像是被酒辣到了嗓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左侧,“我现在真的不能多喝,一喝旧日伤口就隐隐作痛。”
“听闻邢将军前些日子归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哭得不能自制,今日瞧瞧风采依旧,这我就放心了,”说罢把自己的手抚在了邢昭的胸口上:“北郊的校台眼看就要建成,陛下有意让我们武将比射,到时候,恭候将军。”说完按在相同的位置拍了两下,同众人拱拱手,便走了出去。
言子邑本以为是在屋里等,好歹前面在吃席呢,自己也好给胃里先垫一垫,没想到赵嬷嬷说,“王爷位同亲王,入寝门要王爷先入阶,妇人从升入室。”她理解了一下,是要靳则聿先入室,她才能进去,为了
方便他人工作,她也只好等。这个期间,王府前头来人致意,一会儿说是靳王的弟弟喝多了,一会儿又说胡卿言胡大人来了,总之是耽搁了,听到“胡卿言”三字,一刹那的反应是不该出现在今日这个场合,但一转念想,他算是靳则聿的下属,这婚礼如果下帖子请了,倒也没什么该来不该来,再说他也不按常理出牌——
脑回路到了这里,她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常人如果只见了一面的话,回头想来,都记不清长什么样子,胡卿言的面目到现在依旧清晰,言子邑总结了一下,觉得应该是他个人风格浓烈,“辨识度”比较高的原因。
正想要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就见前头挑出的一盏盏灯笼,熌熌灼灼,光影间跑出一个人,喘道:王爷过来了。
赵嬷嬷忙拉起她,众人站定,只听见边上有人拉长了调子喊。
——“王爷升阶”——
接着又喊:
——“王妃入室”——
赵嬷嬷扶着她跨入了屋内。
接着搀着她,往屋子里西北方向领,来了一个丫头,她不认得,但长得非常漂亮,从盆里拧了一条薄巾,又把盆端在她面前,嬷嬷同她事先说过,她把手洗了,用那条巾子擦了手,又递给了这个丫头,眼睛瞥向房间的东南,青莲正在给靳则聿递“擦手巾”呢,就这么一瞥之间,她都能感受到青莲的僵硬和紧张。
一张桌案上头有酒有菜,靳则聿坐东南面,嬷嬷扶着她在西南面,形成一个即远即近的折角。
刚坐定,后头的声音又拉了起来:
——“举案食、进酒、进馔”——
这时靳则聿回身道:“多谢公公,嬷嬷,时辰也不早了,便不劳动二位。这一日辛苦,回头本王另有重谢。”
这是后续工作不想再走流程的一种明确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