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112)

  他说话的姿态有一种安定人心的效用,言子邑一时辨不清他是安抚,还是真如其所言,只是像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紧扣的双肩也松软下来。

  他话锋微转:

  “只是这桩事,陛下自然不知道的为好,陛下绝非量窄之君,但一是淮兄要常在陛下跟前走动,二则,你母亲尚在宫内。”

  言子邑点了点头,微感疑惑,她母亲似乎与此事关系不大。

  靳则聿像是读出了她的疑惑,

  “陛下曾有一爱妾,珍视异常,却与陛下兄弟相扰,自后陛下便听不得这些,即便是人妻女,或也未有不当之举,也常指人操守有失,故而你这个故事,他听不出众人于当时之无奈,或许只能听出你母亲一个妇人之过错,抛头露面,却不能周全……陛下处理内闱之事也向来狠辣,内监一杯毒酒,只说是暴毙。”

  ——这是有女人怪女人,没有女人怪没有女人的思路。

  言子邑感到一阵寒风吹过,颈侧一凉,抖了一下。

  她在京中的“操守风评”简直差到海平面以下,那岂不是成帝的毒酒快递也快到了。

  靳则聿一撩袍服,低头笑道:

  “你放心,如是能送之王府,陛下肯定先想着送予我,尚还轮不到你。”

  言子邑看着他,控制不住笑开了:

  “王爷您这一本正经玩笑真是……”

  “还有一件事——”

  “胡卿言府里有一个丫头,叫红莲,她可能知道这事……但,”

  言子邑见靳则聿面庞有了些变化,想起霈忠戎居楼一事怕他“杀人灭口”的那一跪,赶忙道,

  “她和青莲一样,原先是我的丫头,但从洛城到京城,受了一些苦……”

  “你想把她留在王府?”

  靳则聿问。

  言子邑摇头。

  “不,这要坏事。王爷看着办吧,我欠她一个人情,王爷或者有什么远一点的地方,能送出去安稳度日,我就不过问了。”

  “还有,我的书信,在查

  抄王府的时候,胡卿言当着宫里的公公面前提起过一句,说他手里留了几封,但这事我不知真假,王爷看看……”

  说到这里,靳则聿的眼神却微变,食指和拇指一捻。

  “陛下让荀衡领办此事。”

  “荀衡?”

  “嗯。”靳则聿点了点头。

  没想到陛下还能“启用”荀衡,言子邑也颇为惊讶。

  言子邑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他的顾虑。

  这事儿要还是交给老秦做,指不定看见“自己”写给胡卿言的信,还能八卦一阵——

  荀衡却不同。

  他虽不同于李通涯般一板一眼,但毕竟与靳则聿有“师生之谊”。

  顾虑只是一瞬,靳则聿一摆手:

  “罢了,捐往细故,阔略之,他做事细,我与他知会一声便是……”

  “王……”

  言子邑心想,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重视荀衡之余,也要兼顾一下邢昭和霈忠。

  但话到口边,还是收住,有些事上的分寸,自己还是要把握。

  靳则聿一抬指,示意她说下去。

  言子邑一笑:“王爷,今日陛下究竟是何态度,您还没同我说呢。”

  这是出府门前的话,靳则聿一笑,向他的院内侧了一侧。

  “此地凉,回院里说吧。”

  他起身,言子邑却不动,“还是在这里说吧,回……院里又说不了了。”

  第85章 梯云“基本就——吹拉弹唱。”……

  舞龙舞狮的队伍,戴柳插花的姑娘,言子邑坐的马车“见缝插针”地走着,从左右的言语中,才知道原来是从三月三开始,京师的这些“热闹”便是不断。马车努力地挤过人群,言子邑想他们的三人“小聚会”要迟到了,回京之后是第一次“聚会”,这次却是邢昭提的,邢昭同她说的时候,还提了一嘴,说主旨是为了安慰霈忠,但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没什么不理所应当的。霈忠原计划提议里问了问言子邑,说要不要把荀衡一起拉来,言子邑说还是算了,霈忠笑嘻嘻说,王妃也觉得他和邢昭不对付,她笑笑没响,霈忠又提议邀请言大哥,他和邢昭惺惺相惜,又不多话,言家大哥复说另有约请。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琴鼓交错的,外面都是动静。

  像是听见车夫说了什么,同他们两个相聚从来没带过婢女。

  这下言子邑只好自己探身出去看。

  这一看她微微僵了一下——

  靳则聿人乘马上,正傍在车夫边上。

  车夫看上去有些惶恐,像是想要伫好马车落地行礼,但又一时寻不到适当的空隙,被靳则聿抬起的手给止了,只得在马上伏身作礼。人群挨挨蹭蹭,原本她是“单车”,此时王爷的扈从加上她的马车一行人,队伍就显得有些壮大,一时感觉把路堵了,王爷一拽马头,车与马匹随着人群避让,不一时就挪到了一旁。

  言子邑敏锐地感觉到,他比之前增了护卫。

  “到哪去?”

  “梯云楼……,同邢昭一起,宽慰……老秦。”

  四周声响很大,言子邑的声音显得断续,但关键部分没有被盖过去。

  “嗯。”

  靳则聿的两指在一个铜环上头,用他习惯的动作捻了两下。

  马纵了两步就在车前了。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终究没有开口。

  靳则聿圈了一下缰绳,往道上望去,穿行而过的是热闹和喧腾,但四周的喧阗和他是不相干的,言子邑望向他,不知为何,觉得他这一刹那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言子邑知道,他最近重视李通涯和荀衡。

  虽说大家都不是拈酸吃醋的格局——

  但霈忠和邢昭这里的隔阂是有些说不清的。

  “靳则聿。”

  言子邑喊了一声。

  王爷只是微愕,车夫表情却是“一死”。

  “要不要一起?”

  梯云楼这个假山上来,言子邑是轻车熟路,未免兴师动众,她倒显得有几分主人的身份,拉着靳则聿往小道上攀,只说是她的兄弟,紫覃姑娘派来迎的人有几分眼色,行动间对靳则聿格外趋奉,甚至是有几分谨慎。

  霈忠拉开格扇门的一刹那,那张脸着实应该给他来一张特写。

  “王,王爷。”

  靳则聿在下官面前是有一种姿态的,笃定中伴着沉稳。

  只见他也不解释,看了一眼邢昭,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怎么了,不高兴?”

  霈忠一张脸还是有点僵,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肌肉线条的走势同此刻的语调一样,显得不太自然:

  “哪里,王爷让李通涯理办校事处,胡卿言的事便坐定了,不像我,一年半载的,没个准信。”

  “这话不老实。”

  ——不但不老实,还相当矫情。

  空气中的这丝丝僵化有点难以言说。

  仿佛大领导踏进KTV,原本预备high唱的众人憋着劲想要诉苦了。

  这明显是踏到了王爷的短板上。

  言子邑有那么一丝丝后悔,当想既然是自己把他拽了来——

  就得负责。

  “今日不谈公事,王爷既然是我拽来的,你们就当他不存在。”

  边说边走到他身后。

  抬手肘碰了碰他的后背,靳则聿微微折转。

  侧脸在四周烛影中一晕。

  那种公事上的刚硬之气收敛了好些。

  一种异样的情愫爬上来,仿佛此刻才感觉到他们是夫妻关系。

  “平日里你们做什么?”

  靳则聿这句话是向着邢昭问的。

  “倒也不做什么。”

  邢昭半垂了眼,一本正经地答:

  “基本就——吹拉弹唱。”

  邢昭这偶尔迸发出的该死的冷幽默。

  言子邑和老秦都忍不住笑了。

  靳则聿垂头也笑了,反手背后,走到屋内大案斜侧的一张狭长的案旁,上头有几样小摆件。

  靳则聿手里拿过一个一品青莲的把件,巴掌大小,移到一旁,莲瓣微卷,在灯火下泛着一种海水蓝,像是在把那张案几清出来。

  他抬手向着外头一摆:

  “让他们送把琴来。”

  不隔多时,就看见霈忠怀抱了一张琴,透着格门掩着一条缝奉了进来,平放在王爷收拾出来的那张琴案上,落在桌案上的声音很轻。

  言子邑心想,靳则聿这手真是太绝了。

  他们这里哪个看着都是没有音乐细胞的。

  转目看向邢昭。

  却见他带着一丝笑看着那把琴,眼中有一种久违的相遇。

  突然想到他会吹那种小弹片——

  或许他can,他提本就应该他up。

  正这么想着,靳则聿坐了下来。

  当看见他的一双手拨动琴弦,言子邑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调子很沉很慢,却很有想象力,就像在战场前的一种准备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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