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110)

  拿出王爷的回信,转首递给常乐,常乐先行一礼,走上前去将书信恭敬奉给言侯,也是一礼,行动间清楚明白。

  言侯站在院中,将手一抖,他武将手劲,信纸无风自展。

  低首一阅,语中带着讥嘲之意:

  “你这夫君久历官场,模棱之术登峰造极,近乎惯技,这个‘待时’究竟是几时?”

  言侯这几句话虽然极不客气,但言子邑把着一个“女儿”的分寸,强免一笑:

  “父亲,王爷回京不久,今日陛下才召见进宫,也是重视您老,让我将书信带回来。他回京第一日便托人带母亲手书一封,这几日母亲的书信也不断,皇后娘娘并未为难。”

  她这个话是就着靳则聿的书信内容所说,言侯目光腾动,似乎又将靳则聿的书信复看了一遍。

  冷笑道:

  “‘秉纲常万古’,他靳则聿的铁蹄,从北地踏到南都,又踏回京城,怎么到了他‘夫人’的事上,便论起‘纲常’二字?”

  “父亲。”

  言子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靳则聿奉旨剿逆,班师回京,屯在京外二十里阳村坝,又待旨进京,二位皇子相迎,一切合理合规,不越半分臣子本分。”

  她将言侯的那封信展开来,

  “但按您信上的意思,要逼靳则聿现在把母亲强行从皇后娘娘宫中带出来,这就等同造反。恕您女儿直言,也如您所说,我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让他为了我这么做,而且他也不会这么做。”

  “你!”

  言侯抢上几步,手掌一翻:

  “不孝的东西!于你母亲弃之不顾,不闻不问!不是我女儿!”

  大哥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一巴掌止了。

  “父亲!”

  “侯爷。”

  言侯脸上肌肉微微一动。

  言子邑站在那里不动,干脆道:

  “侯爷,我可能本来就不是您女儿,但我把两个大哥当成我自己的兄弟,洛城三皇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兴许你们都比我明白。陛下有帝王心胸,但能宽广到什么程度,就依情况而定了,言府上下处处谨慎,不就是害怕陛下杀我们言府一个儿子泄愤么?如果我们手段太过,二哥在朝中为官,指不定哪天撞在枪口上,按上个罪名,到时候杀伐任由陛下,我们怎么办?我们还是要靠他。”

  她朝大哥面上看了一眼:

  “当初答应邢昭让大哥一起至北地,我也不是没有私心。若说大哥这次劝开洛城城门,这桩功劳,是我们作为‘妻势’的一个筹码,侯爷,您不觉得您用得太早了吗?”

  她举着言侯的那封信:

  “靳则聿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有些事需不需要明讲,您是一方诸侯,比我更明白。”

  言侯耷拉的眼,此时透出一种狼一样的精光:

  “洛城……你知道了什么?”

  大哥按着言侯的手一松,同她对视了一眼。

  二哥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略显浮肿的脸瞬间在余光里拧紧,

  这一刹那她就明白。

  废殿那日,胡卿言所说的,都是真的。

  “三妹,关心则乱,你也要体谅父亲。”

  二哥释出一抹笑,打了圆场:

  “父亲,让我们同三妹说两句,可否?”

  “侯爷,我虽然……”

  言子邑略有些哽咽,“但我感觉母亲对我这个女儿是有爱的,就为了回馈这点子爱,我也不至于‘弃之不顾,不闻不问’。”

  言侯从身侧解开酒囊的系带,拔了盖口,眼光从言泉看到言淮,最后看到言子邑,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灌了两口酒,转身走了。

  言子邑用手掌抹了眼泪。

  “说吧。”

  却是大哥先开口:

  “你从何得知?”

  言子邑侧头一答:“胡卿言说的。”

  二哥抬手:

  “久未见妹妹落泪,别有一番风姿。”

  言子邑想这节骨眼上,这二哥居然还能发表这种感慨,也不客气:

  “假说三皇子并未亮

  明身份、胡卿言兵败失城,要把罪名移到他头上……这些主意,总感觉有些二哥的影子。”

  二哥手指悬在半空,微颤地指着她:

  “三妹,把你二哥当什么人?!”

  他忽然挺起胸脊,一只手背在身后,端正一立,转而升起一股正气:

  “假说未明身份一事——确实是我的主意。那日我同大伯说,从进城到接宴,左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干脆说没有表明身份,这样便可不知者不罪,谁想大伯果决,话还未说完,便将同行的卞将军杀了,但胡卿言的事,决计不是我的主意……”

  说罢反应过来:

  “三妹妹,这是又激我呢?”

  他停顿了一会,语中突然有些哽咽:

  “在洛城的时候,其实,咱们仨最好。”

  “谁仨?”

  言淮一愣,伸出的指朝向他自己,又朝向她:“你、胡卿言、我。”

  又指着大哥,“他天天和胡卿言比射,讲输赢,能好到哪里去?”

  三人都笑了,大哥也笑了。

  二哥往北面一望,似乎透过府墙,望到很远的地方:

  “洛城终年大风,有夜中他提弩一箭破三盏,一檐瞬暗,四周呼声骤兴。呼声之中,胡卿言忽地在马上回头,我和你原本在拍掌,因着大哥之故,掩在楼檐户牖之后,我说他在看三妹你,你说隔得如此之远,又怎知他在看你……当然你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想象涌至,言子邑低首一笑:

  “二哥,你真是文人。”

  言淮继续说:

  “轮年齿,也不过长他几岁。虽然因为后来种种,不相往来了……但我绝不会做落井下石的事……”

  “去岁言府进京之前,我派人书信胡卿言,让他在陛下面前说项,打消言府入京的念头,他,答应了,”言淮低头,“在朝堂之上竭力反对言府进京,”言淮朝大哥那里挪了挪下巴,“这事儿大哥知道。”

  说罢手指微勾,做了一个提篮的姿势:

  “那日我提的食盒,闻得他结局,我本来寻着机会,给他送点饭菜。”

  言子邑没想到二哥感情上来了。

  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他的臂膀不似靳则聿般结实有力。

  一拍上去软噗噗的,平时精明的二哥,这一拍之下,显得有些厚实憨直。

  “除了胡卿言,是不是还有别的人知道此事?”

  言泉立了半晌,忽而开口。

  都说大哥带兵同他箭术一样——“厉辣”,言子邑现在有些信了,点了点头。

  “你预备怎么办?”

  “确认之后,常规处理。”

  言子邑提了一抹笑:

  “自然是,把问题汇报上去。”

  言府在京城西北,收到荀衡的“约请”,也知王爷无恙,一桩心事落地,从王府到荀衡府上,天色已经晚了。京城上空是一片暮霭,只城外远山处蓝白相间,似一种晃动的层色。府内各处已上了灯,仆从引路,楼阁建在池上,和邢昭府上有一点相类,只是此楼仿的是水榭的形制,悬在四角的沙灯映着池水,倒影一漾一漾。隔着一行池水,四面都是落地的格扇,言子邑远远见尤五娘着了一身红袍,跪在地上,双手擎起一只酒杯,奉在靳则聿面前。

  靳则聿微垂着眼睛,将酒杯取了。

  仰头一干而尽。

  适才言府一番“厮杀”,心事总有纷纭,此时在纷纭的念头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荀大夫尚安在否?

  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激烈,调整了一下心态,缓了步幅,九曲折桥绕下来,心境稍稍安了下来。

  屋内的烛光消融了亭台楼榭的格制,一种饱满的香味,于空气中萦绕,似乎把人都裹了一下。

  荀衡的身影在侧。

  与她眼光相触,又望向仍然跪于靳则聿面前的尤五娘,笑意中带点无奈,唤了一声:

  “五娘。”

  “今日王爷‘全身而退’,五娘代我一贺,还望王妃不要见怪。”

  言子邑一笑,此时多说什么,都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

  他们“风月”人物,这一把盏,兴许也谈不上什么“尺度”。

  尤五娘转过头来,击了两掌。

  接着屋外不知哪里浮出一些鼓点和乐声。

  于靳则聿身侧的案几落座。

  荀衡将案上的一把笛拿起,碧绿翠青。

  一提之间,笛音灌耳。

  尤五娘眼中显出一丝异样的兴奋,朝她的方向膝行两步。

  言子邑见她跪在她面前,抬出一只手腕,正不知她要做什么——

  脸侧的袖子褪了下去,尤五娘抬起的手搂住她的脖子,双眼迷蒙间,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言子邑心想,就这个眼神,自己一个女人都顶不住。

  靳则聿能顶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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