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拓跋秀!”
朝堂之上人人面色阒变,拓跋仓决豁然起身,被左右侍卫拦住,“拓拔秀,你别给我做蠢事!”
拓拔秀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笑,目光坦然:“王爷爷,这些年一直是您护着我,现在也终于轮到我护您一回了。”
说到最后一字,他眼神已是决绝,袖中藏匿的匕首出鞘,狠狠刺向自己胸膛。
苏戮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内力一震,那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何时说过,要兄长的命了?”
听苏戮这意思,是不打算杀拓拔秀,朝臣松了口气,拓跋仓决跌回王座,犹自捂住心口,还未从惊惧中完全抽离。
苏戮看着这对爷孙互动,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这大兖王庭,到底是比大兖的金銮殿有人情味些。
有心思活络的朝臣已然开始交换神色,若说拓跋聿那一声“王弟”还有拉近关系的意味,那苏戮这声“兄长”可确确实实不是必要,不是必要仍如此称呼,多少是认可了自己的身份,也是向众人表明——他站在北戎这边。
拓拔秀却不见喜色,平静地看着苏戮:“你若得了王位,我们北戎是否从此便要听命于谢郁棠?”
这一问,不但殿上众臣,王室氏族,还有王座之上的拓跋仓决,都看向苏戮。
苏戮长睫抬起,看向拓拔秀,拓拔秀亦静静回视他。
两人对视片刻,苏戮面上并无恼意,问道:“今我北戎百姓,罹兵燹之祸,流徙无依。户抽丁壮,稚子诞而无父;吏敛苛税,黔首剥而难存——这样的日子可是好日子?”
拓拔秀握紧了拳:“当然不。”
“若使黎庶无流徙之苦,罢干戈之患,人得饱暖,户享安康,仓廪实而礼义兴,衣食足而荣辱明——兄长以为,这样的日子可值得过?”
“自然。”
苏戮微微一笑:“那北戎听命于谁,又有何分别?”
拓拔秀怔住。
朝臣相互交换眼神,皆想不到对苏戮的情感与态度在短短几刻钟间数度变换。
他令人恨,令人惧,令人怕,却又忍不住自心底生出敬畏,生出信任,生出希望。
希望相信……他真的,能给北戎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兄长。”苏戮将拓拔秀神情尽收眼底,眼神是堪破一切的平静,明明无波无澜的面容,却叫人觉得有几分神性的慈悲,“爱权,还是爱百姓,相信您自有分辨。”
砰的一声。
是醍醐灌顶。
是混沌初开。
仿佛沉寂了太久的古老晨钟被巨力敲响,钟声穿透朝阳与云层,种种撞进耳骨之中。
爱权。
还是爱百姓。
拓拔秀觉得一直弥漫在眼前的大雾散去,坦途尽现。
百姓的好日子,不在王座之上,亦不在宏大动听的慷慨陈词中,而落在一粥一饭间,落在亲人的笑容中,落在每一个具体的平凡的日子里。
他虽无意王位,却自诩爱民,但虚虚实实,他竟到现在才看开。
苏戮视线自神色各异的朝臣中一一扫过,朗声道:“戮敢告诸公,北戎使节与大兖所立互市之约,依旧如金石永固。”
此话如鱼雷入水,炸开了北戎朝堂。
因战火沦为灾民的地区若安抚不当,极易产生民变,大兖若依旧愿意开通互市,至少能让边境百姓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如此一来,那波色的白灾由纥奚氏兜底,平乱救灾的钱粮由互市支撑,困扰北戎上下最迫切的两大难题,就这么找到了解法。
苏戮不仅不慢抛出第二枚鱼雷:“大兖可再贷北戎二十万金,以资战后疮痍之复。”
“除此之外,两国还可缔'唇齿之盟',守望相济……”
一条一条,由青年清冽润和的嗓音道来,涉及民生、文教、律法等各个方面,王室氏族与殿上大臣们听着,想着,思考着,他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未来,这个未来里没有仇恨、战火与杀戮,有的是互助与协作,是胡汉的和谐共存。
这才是真正的,苏戮同谢郁棠烧灯继昼,不眠不休,商讨出的“共治之策”。
殿上渐渐起了争执,有人同意一试,有人坚决反对,更多的则观望着事态,拓拔秀眼中燃起点点光亮,看向王座之上的拓跋仓决。
殿外传来传信兵的急报。
只见一道人影直接穿过满殿大臣,朝拓跋仓决匆匆一拜,凑上前去同他低声汇报。
众人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眼尖的已看出那人是都城守卫的衣着,靴底还有未干的雪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看便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只是如今宫门都被苏戮的人把手,这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再看苏戮从容不迫地站在阶前,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心思活络的已然明白了几分。
那传信兵汇报完,将手中书信呈上。
是谢郁棠的亲笔手书。
拓跋仓决看了一行眉毛便已拧起,神色间满是压到极致的愤怒。
谢郁棠十万大军陈兵北戎边境,都城内原先放进来的两千大兖精兵还在,再加上各种手段混进都城的,足有六千之众,现在正由她本人亲自率领,等在都城门外,若殿上之事不顺利,她便一声令下,率军攻城。
拓跋仓决看得七窍生烟,自己当初竟还言辞恳请地请她去说服苏戮回归北戎,只怕这女娃子那时起就已经打上了他王位的算盘,一想到自己这半个月来欢天喜地地筹办大典,谢郁棠拉着自己的外孙在他眼皮子底下谋划怎么篡位他就气得肝疼!
要不是殿上这么多朝臣看着,他早就把这破信撕得粉碎!
谢郁棠像是预判到他的心情,话锋一转,怀柔起来。
将两国之后的种种邦交政策逐条阐述,除了更细致具体些,与苏戮在殿上所言别无二致,其下还附有谢郁棠的公主印信,足见诚意。
拓跋仓决心头的火气刚降了一点,只见谢郁棠笔锋再一转,说她已将上述政策用两国语言写成告示,贴遍了北戎十州八郡三十二城,广开言路,请百姓谏言。
信
末她说:“我承认自己的私心,但我可以承诺,不会因一己之私而损北戎之利……王上又何妨让我们一试?”
她说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拓跋仓决看向阶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对方也正向他看来。
双眸相接,苏戮的目光平静淡然,仿佛即将到手的无限权柄于他不过是另一份差事,甚至还不如在公主府做一介侍卫更让他畅快。
谢郁棠十万大军压境,完全可以直接攻城,或直接让传信之人在大殿上将王城处境公布——都会有更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之所以这般顾忌他的颜面,还是因为那人。
拓跋仓决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握着手里的信长叹一声,目光沉沉看着自己的外孙:“你可能保证,今日承诺之事,必不会食言?”
第63章 第63章是她那晚发疯咬的。
苏戮即位的消息传来时,谢郁棠刚整顿完三城中的十万兵马,大兖皇城中的密诏也随之而至。
谢郁棠将密诏展开,挑了下眉,再无别的情绪,手指夹于唇畔,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雪鹰扑扇着翅膀落于窗前。
她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卷,塞进竹筒,绑在鹰脚之上,对着圆滚滚的鹰头拍了拍,白影盘旋着冲向天空,如利箭般南下而去。
北戎都城,金帐穹宫。
重重纱帐帷幔将烛火映成团团光影。
拓拔秀由宫人领着走进内殿,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错金博山炉旁堆成小山般的折子,而后才看到折子后埋着的人影。
拓拔秀充满同情地看了苏戮一眼,再次庆幸坐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苏戮如今已是北戎名正言顺的王,出乎所有人意料,新王即位已有一周,有讨好的大臣上书奏请大办登基大典,都被他不冷不淡地搁下。
可若说这新王低调,政令批文又每日雪花般从金帐穹宫出来,一扫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得过且过的风气。听说那日晕倒的大臣今日上书都是跑着来的,一把年纪的老泥鳅都能给逼成这样,拓拔秀对这位兄弟的敬佩又狠狠窜了一大截。
谢七同国师丘敦岳奉王命追缴流窜的贺楼巴图残部,贺楼巴图本想躲进山里打游击,谁料苏戮对当地地势比他还熟,甚至精准预判了他的藏身之处。盛着贺楼巴图项上人头的木箱运回金帐穹宫时,蠢蠢欲动的尉迟、纥奚二氏被彻底灭了念想。
试图在运往那色波的赈济银粮上动手脚的纥奚拓被苏戮一番敲打过后,亦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粮库钱库,眼中精光不再,只求家财散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一番手段连拓跋仓决都看得叹为观止,还曾趁着苏戮来喝茶的功夫试探过几句,他的好外孙用玉白指尖擒着茶杯,似笑非笑:“其实我上辈子在大兖做过摄政王。”
拓跋仓决恨不得把茶泼他脸上:“我他娘上辈子还是玉皇大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