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世子要给何人使用,请务必慎重。”
苏戮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中毒之人毒发的样子。
看着那人生生把自己血肉一块块扣下,几乎把自己挖成一
具白骨,整整三天三夜,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初冬清晨的阳光透过斑驳枝杈在他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谢郁棠似乎觉得面前的少年在某个瞬间又和前世的小慕清王重叠。
少年珍重接过锦盒:“多谢殿下告知,我记下了。”
苏戮正式继任演武司司主,听说做得很是不错,最初有几道不服的声音也很快悄默了声息。
禁军中除各地选调的优秀士兵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毕竟皇城天子脚下,是最容易镀金混资历的地方,如今年关将至,世家子弟都要回家过年,演武司的集训也停了,除了部分士兵轮岗守城外,大多放了假。
朝中大臣之间关系好的,也会多走动走动,有些想钻营的就把心思打到了苏戮身上——这位慕清王府世子,新任演武司司主,大兖朝堂异军突起的最耀眼新星。
但这新星不知怎么惹了宁安公主不快,据说两人已彻底闹翻,苏世子连夜收拾行囊搬出了公主府。
这可让某些大臣们犯了难,不去吧,怕错失了结交新贵的良机,去吧,又怕得罪了宁安公主。
但很快,人们便发现他们无需为此烦恼。
因为苏司主病了。
在家静养,谁都不见。
“竟然连炭火都不点,这么冷的天,你是想——”
门卫拦得住别人可拦不住宋振,宋振一进屋便被冻得打了个寒颤,见病人不卧床静养,就披了件单衣坐在椅子上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苏戮搭在扶手上的手,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嘴里。
“——怎么这么烫?”
那手看着还跟平时一样冰雕玉琢的,没想到温度堪比烧红的炭。
苏戮几乎是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便抽回了手。
……
宋振一噎。
不是,咱俩个大老爷们你整这一出?搞得像小爷我占你便宜似的,啥意思啊,谢郁棠就能随便抓随便摸,他碰一下就不行?
还没腹诽完,就见苏戮那松松垮垮的单衣随着抽手的动作滑下来点,露出左边锁骨随便缠裹的绷带。
……
宋振彻底没了脾气。
“谢郁棠不要你,你就不想活了?”
他一脸“你出息点行不行”的表情,张口欲骂,可看面前人这副惨样又实在骂不出口,只得拽着人往床上去,“你先把伤还有病都养好,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苏戮倒也没挣扎,由着他把自己架起,“我没病,过了今日就会好。”
宋振心道我信你个锤子,什么病还能定时,过了点自动痊愈。
“知道你没病,是心病。”
……
谢郁棠也真是,把人踹了不说还马上点了个新侍卫长。
渣女!
“你放心,那新侍卫长跟你比不了,今早谢郁棠去别院上香都没带他……”
肩上架着的人一顿,关注点却在他意料之外。
“上香?不是初八吗?”
京郊梅山别院供着谢氏一族一百零七人排位,谢郁棠每逢腊月初八都会去祭拜,这是苏戮在前世便知道的事,可今日不过腊月初七,怎么会提前?
“互市监人选定了,公主明日要同北戎使团敲定互市的最终方案,临时改到今日,哎你去哪啊……”
肩上一轻,宋振还未及反应,只见眼前白衣一荡,飞鹤振翅般消失在门口。
第45章 第45章原来他是前世的小慕清王……
旧雪未化,新雪已至。
一辆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停至梅山别院前,山上大片梅林,白雪压着梅枝,层层叠叠红白交映。
怀瑾挑开帘子,车中一双丹蔻素手莹莹递出,扶着怀瑾的手下了车来。
郑秋实上次得了教训,眼巴巴看着谢郁棠下车,一副已老实的样子,再也不敢乱博出位,原想着自己又要跟一众守卫弟兄们在外边罚站,没想到怀瑾握瑜将谢郁棠送至院门前,将手中食盒交给小姐便停了下来,没跟着进去。
郑秋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放心:“就……让殿下一个人进去啊。”
怀瑾看他一眼:“这间别院只有小姐一人能进。”
听出她话中的严肃,郑秋实默默记下,没敢再多问。
院内正殿供着谢氏一百零七座牌位,一排排红烛交错,谢郁棠拿着毛掸扫掉薄灰,上了香,全程无言。
她提着食盒去了西角廊亭,亭子掩映在梅树间,石桌上倒是没落雪,她将食盒搁在桌上,食盒里只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她将两只杯子倒满,其中一杯倒在庭前雪地,剔透的酒液在雪中融出一道细坑。
这是谢老将军生前最爱的酒。
另一杯入了谢郁棠的喉。
辛辣酒液滚过,给早已麻木的神经带来些短暂的刺激,直到酒壶见底,日头向西,谢郁棠终于起身。
返程时,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蓦地一停,郑秋实低喝:“有埋伏!”
随即兵刃碰撞之声响起。
谢郁棠挑帘看去,只见郑秋实同侍卫与数十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她此番行程不算隐秘,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是谁走路了风声,又是谁想取她性命?
此处是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坐靠山脉,地处偏僻,的确是个上佳的设伏点。
再看前方战况,看着是郑秋实等人节节推进,实则是那群黑衣刺客且战且退,离她的马车越来越远……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
谢郁棠立马反应过来,飞快环视四周,视线在触及前方崖壁某处时瞳孔骤缩。
是炸药。
此处山体碎石嶙峋,再加上连日大雪,雪水湿滑,在那个地方爆炸,必然引发山崩,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怀瑾握瑜瞧见谢郁棠神色也很快反应过来,只听谢郁棠低喝一声“跑”,便抽剑一跃而上。
炸药被藏在山间,谢郁棠足间点着石块凸起,很快来到卡着炸药的石缝附近,但来不及了,短短一根引线已经燃到了头,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放缓,她甚至能看到零星炸起的火星。
谢郁棠不及多想,内力灌注于剑拼尽全力挥出,石缝中的火药包被剑气掀起,谢郁棠趁势反向一挑,火药包在空中转了个向,向空阔的山对面飞去。
引线在这短短的片刻完全燃尽,在空中炸开。
同一时刻,眼角一席白衣从她身后猛地扑来,接住她从山石间飞速滚落,将她护在怀中飞速远离山体。
砰——
四周的一切被炸得四分五裂,两人被巨大的冲击波带得飞起,热浪和硝石味一瞬间冲满整个鼻腔,天地都在震动,山间碎石滚滚下落。
她下意识蜷紧身体,而那个怀抱却张得更开,仿佛一张柔软的盾将她全身细密的护住,怀抱滚烫,笔间却隐有雪意淡香。
谢郁棠瞬间知晓来人是谁。
她知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但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铜墙铁壁,他是在用身体为她硬生生抗下,用命在必死之局中为她扯出生路。
两人撞上一棵折倒的粗树。
对方护住她的头,就连翻滚卸力都尽可能的不让她被磕碰,最后以一个把自己垫在身下的姿势停了下来。
谢郁棠慌忙撑着自己从他身上起来。
看清他的脸,惊得赶紧把手贴在他颈侧,摸到微弱的脉搏谢郁棠松了口气,觉得刹那间在碧落黄泉走了一遭,忙拉起少年,手掌贴住后心护住他的心脉。
隔衣相触才惊觉方才在他怀中滚烫的触感并非是因为火药,而是他身体本身的温度。
少年长睫轻颤,缓缓睁眼,看着她抬了抬嘴角,想说些什么,嘴唇一张却咳喘着鲜血直流。
谢郁棠大把的真气往他后心送:“你先别动,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真气输进去,可心脉不仅没有加强反倒隐有薄弱之象,谢郁棠面色顿变,却见少年肩膀一歪,倒在她怀中。
苏戮被谢郁棠揽着,月下海棠的气息终于将他紧紧环绕,他贪婪地沉溺其中,忍不住想要更多。
少年抬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将要碰上的瞬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指尖顿了顿,克制地放了下去。
远处人声渐近,怀瑾握瑜的呼喊声夹杂其中,多亏了谢郁棠最后关头将火药包从山间扔出,她们还有郑秋实等人被巨大的余波推出数尺,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好在离山体不近,没有被碎石砸到,于性命无碍。
谢郁棠却似什么都听不到,手中死死握着少年手腕,满眼不可置信。
鲜血纵横的腕间,一枚小小的月牙赫然其上。
驭灵引。
高热在苏戮脸上蒸腾出一层薄粉,氲在眼尾,像是盛开在雪中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