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扣在桌边的指节泛白,看向蔺檀:“你故意的。”
贺楼乌兰的确是跟蔺檀事先通过气,让他拖住谢郁棠,蔺檀只当她看上了苏戮,并不知晓苏戮身份。如今见谢郁棠这么大反应,料定那小杂种被贺楼乌兰“郡主额驸”的条件打动,跟着人去北戎享艳福了。
男人么,所图无非就那些,酒色钱权,贺楼乌兰都能给,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让你认清身边人罢了。”
蔺檀慢条斯理放下酒杯,慢慢踱步至谢郁棠面前,“这种底层爬上来的,最会趋炎附势。他当初做我书童,是想讨好我;他跟你走,是想得你庇佑;如今凭借色相勾搭上北戎郡主,图的无非是荣华富贵——这样的人,哪值得你为他黯然神伤?”
蔺檀将苏戮狠狠编排一通,终于抬出自己:“只有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替她抚开鬓边一缕垂丝,眼底似蕴着无限深情,“棠棠,嫁给我。”
*
小巷深处,雪花纷纷扬扬,墙上枝杈影影撞撞,似有人影。
苏戮知道这条巷道已被北戎高手围困,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这就是郡主引我至此要说的话?”
“圣上自皇姑母失踪后日思夜念,数日前听闻皇姑母血脉尚存人世,更是激动万分,叮嘱我一定将你平安带回,我原以为世子至少会顾及血脉亲情,谁知……”
贺楼乌兰笑中隐有嘲意,眼底却愈发坚定,“今夜无论如何,我必将你带回北戎。”
四周人影随着话音跃墙而落,十数名黑衣人挽剑结阵,流转的剑气在窄巷上空织出一张大网,将阵中之人所有出路一一封死。
天罗地网阵。
皆阵的十八人皆是北戎高手,提早埋伏于此处,便是为了此时。
苏戮面上毫无意外之色,亦无半句废话,只垂了长睫,手指抚上腰间佩剑。
一声低而悠长的剑吟,悬翦出鞘。
数十柄利刃转瞬便从四面八方到了眼前,苏戮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折,悬翦自下而上架住砍来的刀剑,利刃相撞的瞬间,数十名握刀的黑衣人皆觉虎口一阵,胸腔气血控制不住的翻涌。
好强的内力。
纵使知道眼前少年是击败了阿善的绝顶高手,但真刀真枪的碰撞,那种绝对实力的威压,还是会在每一道细微之处逼仄而来。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众人齐齐散开,脚尖在墙上一蹬,借力转身,再次提剑向少年刺来。
苏戮手腕一抖,悬翦划出一道弧线,明明是很简洁的一道,却有如实质撞向雪空中那张无形剑网。
黑衣人心道不好。
剑网由流动的剑气凝成,因为流动,不可避免会有相对薄弱的部分,如同底部留有小口的水面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这个漩涡,是剑气最弱之处,也是破阵的阵眼。
苏戮那道剑气,精准无比地切向了此阵中唯一的阵眼。
两名黑衣人应声吐血,剑气一凝,整个大阵应声而破。
苏戮提剑欲出,忽觉耳后一道劲风,眉目一凝,悬翦已然架上耳畔,堪堪挡住直冲而来的冷硬剑意。
这剑意雄厚磅礴,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不过一招,足以窥见出剑人于剑之一道的参悟。
放眼大兖与北戎,能接下这一剑的,一只手便能数全。
而苏戮便在此列。
上次交手,他余毒未消,加之并无趁手兵器,是以并不硬拼,只以技巧格挡,但此次不同,悬翦灌注了少年的内力,剑身轻颤着发出悠长的剑鸣,不躲不闪直直接下了这招。
虬髯客,亦或是北戎国师丘敦岳,棋逢对手,久违的酣畅淋漓,看着这位故人之子,大笑道:“让我来会会你小子实力。”
两人瞬息间便已过了数十招。
苏戮在箭术上略胜阿善一筹,除了他本身的确武艺卓绝,阿善经验不足亦是原因。但丘敦岳不同,他的剑术早已站在北戎之巅,前些年化名虬髯客在大兖江湖游历,剑术不知又精进了多少,无论是临场应变,还是对敌经验,皆百倍胜于年轻人。
再者,虽说各路武艺有共通之处,但毕竟术业有专攻,苏戮在箭术上已有如此境界,以他的年纪,绝无可能再在剑之一道超越丘敦岳——毕竟在顶级高手之境,每一寸长进都需要经年累月的
积淀。
贺楼乌兰在一旁看着,起先还气定神闲,不止是她,整个北戎都对丘敦岳的实力深信不疑。将此少年生擒带回,是北戎王为此次使团入京定下的唯一且必需完成的任务。
可数十招后,贺楼乌兰的表情渐渐凝重,丘敦岳虽一直在进攻,可苏戮却能将他的每一招都滴水不漏的化解,招式间丝毫不见凝滞。
如此下去,丘敦岳便会率先因为消耗过大而落入颓势。
他们虽清理过周围,却并非能不露一丝声响,蔺檀那边也不知能拖谢郁棠多久,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丘敦岳心念电转,起手间便露了一丝破绽,那破绽转瞬即逝,原本算不上纰漏,可他面对的人是苏戮。
悬翦顷刻之间已至眼前。
丘敦岳在空中立即变幻招式,避开剑锋,却在落地瞬间连退数步,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贺楼乌兰大骇:“国师!”
丘敦岳以剑撑地,抬手挡住贺楼乌兰奔来的脚步,目光一瞬不错地盯在少年脸上,欣慰、自豪慢慢浮于眼底。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笑着看天空纷扬的雪:“囡囡,不愧是你的儿子。”
丘敦岳收剑入鞘,竟跪了下去,低哑如砂纸磨过的声音在雪夜清晰响起。
“臣丘敦岳,见过敏毅侯。”
四周跪倒一片,除了贺楼乌兰,皆跪地抱拳,行北戎国礼:“见过敏毅侯。”
大雪无声静谧,天地间已是茫茫一片白。
未曾回归的故乡在这声“敏毅侯”中凝成了实质,高床软枕,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还有从未谋面的血亲,只要他应一声,全都咫尺可得。
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却又仿佛穿过两世光阴,静静映照本心:“我说过,我只是苏戮。”
天地静谧。
半晌,贺楼乌兰轻声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肯与他们相认。
苏戮长睫低垂,正要开口,忽听耳畔数道利刃破空之声。
跪拜的十八位高手未曾起身,从不同方向射出袖箭,角度刁钻,任你刀剑再快,内力再强,也不可能全部躲过。
苏戮几乎在他们动作的瞬间便已察觉,悬翦格开数枚袖箭,却还是被箭刃擦过左臂,衣衫裂开,白瓷似的皮肤渗出鲜血。
单论伤势并不严重,可强烈的晕眩感却随之而来。
箭上有毒。
他们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他不点头接受,便用手段强行将人带回。
“放心,安息散而已,小侯爷睡上一觉,醒来咱们就到家——”
丘敦岳话音戛然而止。
苏戮没有片刻犹豫,悬翦一扬,反手狠狠捅进自己左肩。
丘敦岳瞳孔巨震。
贺楼乌兰捂住了嘴。
暗箭偷袭的十八个黑衣人皆无声又震撼地注视着巷中少年。
尖锐的疼痛如同火药在体内炸开,每一寸神经都被牵扯着似要断裂,每一次呼吸的轻微起伏,似乎都能感受到冰冷的利刃更进一步搅进血肉。
巨大的疼痛瞬间驱散了席卷而来的倦意。
苏戮笑了下,手指握住剑柄,猛地拔出,一条血线随着剑尖抛落,在雪地上落成一道微弯的线,如同盛放的红梅。
无人料到他竟如此决绝。
苏戮淡然望着神色复杂的丘敦岳,很平静的问:“你打算挑了我手脚筋脉么。”
丘敦岳怒道:“胡说什么!你是囡囡的儿子,王上的外孙,我怎么可能……”
“那你们怎么能保证看得住我。”
丘敦岳一愣。
少年右手按住左肩,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他脸色苍白,语调却几乎残忍的平静:“我无归意,就算将我强行掳回北戎,又能强留几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戮说的没错。
就算真的把人锁了打上十八道铁门囚住,以他的武功,越狱只是迟早的事。
再说,他们千辛万苦把寻觅多年的宝贝小侯爷迎回北戎,可不是为了当个阶下囚似的关着的。
包围巷道的十八名黑衣人面露犹疑,齐齐看向丘敦岳。
“愚蠢!”
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打破满巷寂静,“你以为为她放弃这些就能得到她吗?”
“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
贺楼乌兰满脸恨铁不成钢,有种看不得佳人自甘堕落的痛心疾首,“这天下女子都只会青睐有权有势的男人,你不图权谋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反倒为了女子作茧自缚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