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套在清冷杀神脖子上_烛照千枝【完结】(63)

  数九严寒,风里似乎夹了雪粒子,吹得人脸生疼,谢郁棠裹着大氅,行至养心殿时忽见前方廊下出来一人,对方身形高挑,轮廓有些熟悉。

  对方也同样看到谢郁棠,迎面向这边走来。

  看清那张脸,谢郁棠便认了出来,是北戎国师,丘敦岳。此人极为低调,却似乎颇有地位,连拓拔秀和贺楼乌兰也对此人很是尊敬。

  “殿下。”

  那人同谢郁棠见礼,开口声音却是低戾粗哑,如同被砂纸磨过。

  他们此前并未有交集,可这声音却似在哪里听过。

  没有时间细思,谢郁棠回了礼,随引路太监进了养心殿,崇德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右手撑额,眉宇间透着倦色,魏公公正躬身捡着被甩到地上的折子。

  难怪殿外侍从皆战战兢兢。

  谢郁棠未看那些折子一眼,径直走过去坐到崇德帝对面,手撑着桌子在崇德帝面前晃了晃,笑道:“父皇,我今日又研究了几副棋谱,咱们来一把?”

  这副亮堂堂嗓音一出,似乎连阴云都吹散了些许,魏公公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谢天谢地,谢郁棠终于来了。

  果然,崇德帝紧皱的眉松了松,睁开眼,终是来了点兴致,不待开口,魏公公早已颇有眼色地把棋子棋盘都摆好了。

  两人下了一会,崇德帝烦闷之色散了不少,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不经意开口:“这次你点了檀儿做你搭档,他办事可还尽心?”

  谢郁棠点名要蔺檀做副接办使,皇帝很是满意,原想着自跑马地之后,两人终于能借此机会修复一下感情,只是后来才听说,这两人似乎除了必要的公事,私下里竟没怎么相处。

  谢郁棠是捏着手中棋子,鼓了下腮帮子,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父皇,他又同您说了什么?”

  她也就在崇德帝面前会露出这副小女儿性子,崇德帝还就吃这套,丝毫不以为忤:“你小时候与檀儿亲近,还总缠着我赐婚,怎么长大了反而生分了?”

  谢郁棠手戳着棋盘,不言语。

  “乱花容易迷人眼,朕年轻时也是流连花丛,贪图新鲜,不过野花终究是野花,还是知根知底一起长大的能够长久,也能放心托付。”

  这话谢郁棠再听不出来是在点她,就太装傻了,却不接他话茬,只道:“父皇怎知蔺檀就值得托付,万一他将来娶好几个,嫌我碍眼,一刀把我给捅了呢?”

  “你这孩子,越说越离谱。”崇德帝点了点她额头,“檀儿那孩子性格品性都过得去,对你也上心,你不妨多抽些时间与他相处相处。”

  崇德帝说完,吃下谢郁棠一子,满意了,没再接着下,扭头看着窗外。

  今日阳光不大好,天阴恻恻的,寒风吹着光秃的枝丫,却挡不住一派新春将至的喜庆氛围。

  “最近京城里也不少活动,贺楼郡主初到我大兖,说想去看看热闹,你是接伴使,今晚便带她去瞧瞧灯市罢。”

  谢郁棠自养心殿出来,刚出了宫门,便见门口停着两架黄花梨马车。

  四周缀着金线暗纹帘幕,将里面挡得严严实实。

  随行护卫都已就位,看服装是禁军的人。

  这阵仗是为何,不言而喻。

  看来皇帝说要她带贺楼乌兰逛灯市并非临时起意。

  谢郁棠看着禁军为首那人挑了下眉:“苏世子,这是都已准备好了?”

  苏戮在演武司指导禁军武训,不日便将出任演武司司主,由他来负责此番出游的安全,倒也合情合理。

  “苏世子哪做得来这些。”

  车子帘幕被人从里用折扇挑开,蔺檀笑道,“棠棠,我准备的如何?”

  谢郁棠的脸在看到蔺檀的瞬间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直接向后面那架马车走去,正要上车,只见贺楼乌兰从马车旁开着的窗子中探出头来,看着苏戮,笑意盈盈:“苏世子,三殿下同公主叙旧,人家一辆马车,咱们不便叨扰,你来同我共乘吧。”

  好一个“人家”,好一个“咱们”。

  寥寥数语,把他们四人的“亲疏远近”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郁棠笑了,看着蔺檀:“你这是什么意思?”

  蔺檀手中一把折扇,慢慢摇着,柔和的面庞露出几分委屈:“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我几次去府上找你你都说忙,却整日同他人厮混。”

  手中折扇停了停,“棠棠,你莫不是……打算养外室了?”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几个去宫里议事的大臣路过,恰好听到这句“外室”,纷纷看过来,眼神在几人身上微妙地过了一圈。

  谢郁棠眯了下眼。

  崇德帝让她嫁与蔺檀,为的是将她手上的兵权牢牢把控在皇室手中,方才在殿内虽未明说,但该提点的都提点过,她若执意不肯……

  谢郁棠站在风口,寒风从宫檐下来,将她大氅上的毛向后吹去,不一会鼻尖便已泛红。

  苏戮不动生色为她挡住大半风霜:“殿下不必勉强,我再安排一辆马车便是。”

  在外人面前谢郁棠同他交代过不必以“主人”称呼,他便以属下之礼代之。

  “不必。”

  谢郁棠正了正肩上大氅,吸了口气,朝蔺檀的马车走去,同他擦肩时,偏了下头,低声道:“就不怕父皇真寻了个狐媚惑主的由头把你处置了?”

  少年睫毛一颤,谢郁棠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只余一句话音直直坠入他耳。

  “记住了,就算处置,也只有我能处置你。”

  风中依稀裹着雪粒,原是极冷,但她身上的幽微花香却于风的冷中显出几分柔和,直沁人心。

  苏戮在风口处站了一会,这才去了贺楼乌兰的马车。

  贺楼乌兰围观了全程,眼神在他耳后那片薄红处停了下,而后看向少年琥珀色的眼,笑道:“苏

  世子,终于见面了。”

  她与他自然见过,她说的“终于”,是两个人终于没有第三者打扰的共处一室。

  贺楼家乃北戎八大氏族之首,对北戎局势有着举重若轻的影响力,连王储拓拔秀都要敬她三分。

  无论北戎还是大兖,任何一个心有志向的男人都不会对她这明显的好感视若无睹。

  除了苏戮。

  她坐在左侧最里,前面摆着炭火,怀里揣着汤婆,手边搁着热茶,是最暖的位置。

  他进来后便在对面外侧坐下,左边是漏风的帘子,身后是漏风的窗子,却是离她最远的位置。

  贺楼乌兰垂眸扫了眼两人之间恨不得装下整个皇宫的距离,嗤笑一声:“要不找宫里嬷嬷给你胳膊上画个守宫砂,回去好向你主人证明,即使你身子跟我同坐一辆马车,心也全在她那边,你同我时刻保持距离,为她守身如玉?”

  这话里的嘲讽挖苦不能再明显,少年却仿佛没听到,闭眼靠在车厢上休息,下颌线拉出干净的线条。

  离了谢郁棠,他身上的温度肉眼可见退了干净,明明眉眼鼻唇都还是原来的,却从骨子里透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倒不是在别人面前刻意摆出不好惹的上位者姿态,而是他独在谢郁棠面前袒露温柔,心甘情愿低到尘埃。

  极寒极冷才是这人的底色。

  贺楼乌兰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脸看,心中再次惊艳这无边美色:“装得不辛苦么?”

  少年睫毛动了下,缓缓睁眼向她看来。

  “你说,我是该庆幸看到真实的你,还是该替你主人惋惜,一直在被你蒙蔽。”

  “明明城府深,心思重,对谁都冷,却在她面前装乖——为什么要装呢?是怕这样的你,会被她厌恶吗?”

  贺楼乌兰倾身向前,一双眼像要将人看透:“你装得很辛苦吧,不如你跟我,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装,我知道最真实的你是什么样,我就喜……”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呼。

  贺楼乌兰的指尖停在少年脸颊寸许之处,手腕如同被冷铁卡住,动弹不得分毫,她毫不怀疑,若她想用强,这人会毫不犹豫折断她的腕骨。

  少年声线极冷:“郡主请自重。”

  贺楼乌兰终于得以抽回手腕,这才发现后背不知何时浸出一身冷汗,却思思咬紧牙关,强撑着脊背不肯落入下风。

  即使早有准备,少年被越界那一瞬激起的戾气仍是叫她心惊,这种一个眼神便能轻易便激起人内心深处惧意的威压,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体会过。

  到底还是起了些动静,马车停了下来,前面车子的侍卫得了蔺檀吩咐,敲了敲窗:“郡主,可有事?”

  “无事。”

  贺楼乌兰很轻很慢吸了口气,敛好姿态,推开窗,“刚刚马车颠簸,我一时没坐稳,继续走吧。”

  侍卫看了看后方一路平坦的青砖大道,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她本想了无数种套路,起了千百种心思,打定主意要在这一路上借共乘马车之便尽数使在这少年身上,却怎么也没想到,才伸出只尾巴尖试探着戳了下,就差点连眉毛都给烧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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