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去到宫里,刘御医给诊了脉,有苏戮给她疗伤输内力,再加上各种名药珍材不要钱似的补着,再重的伤也早好了,刘御医便只是嘱咐:“殿下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修身养息,切勿操劳过度。”
皇帝想起什么,随口道:“朕听闻近日里去你府上探望的人不少?”不等谢郁棠回话他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不想见就不见,那群老东西就喜欢烦人。”
“陛下,这您可就有所不知了。”魏公公上前去奉茶,看了看谢郁棠,笑道,“咱家可听说,今日上公主府拜访的是三殿下呢。”
皇帝闻言失笑,隔空点了点谢郁棠,“我说你今日来得这样迟,原来那个喜欢烦人的老东西倒成了朕了。”
谢郁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皇帝拿着茶杯吹了吹胡子:“你看这丫头,还笑。”
“父皇。”
谢郁棠拖长尾音,十分自觉地在皇帝身边坐下,“儿臣陪您下棋好不好。”
皇帝闲时有两大爱好,喝茶和下棋,茶爱喝独茶,棋却十分喜欢找人切磋。
大臣们最怕的就是被皇帝叫去下棋,赢是不敢赢,输了又被骂,一局棋下来战战兢兢,想得全是跟棋无关的东西。
谢郁棠就不一样,她不但敢赢,还硬要赢,耍赖也要赢,虽然也叫皇帝头疼,但终归是比那些大臣有趣得多。
谢郁棠去了一回营口,小半个月不曾见过人,皇帝早就手痒,听她这么一提,当下便叫魏公公呈了棋盘上来,还不忘提前定规矩:“先说好,不许耍赖。”
下了一
会,皇帝状似不经意开口:“这几日朝中为接办使的人选吵的沸沸扬扬,棠儿,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郁棠心中一动,来了,今日皇帝找她不过是为了两件事,一是确认她和蔺檀之间没有问题,二便是接办使的人选。
她面上不显分毫,慢悠悠放下一颗棋子才道:“父皇,您是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皇帝倒也习惯了她这跳脱的性子:“先讲点假话哄朕开心开心。”
谢郁棠真诚道:“父皇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算无遗策,只要是父皇看上的人,儿臣鼎力支持!”
“你这丫头。”皇帝嗤笑一声,“说实话。”
谢郁棠道:“我。”
皇帝拿棋的手一顿:“什么?”
谢郁棠正色:“父皇,最适合担任接办使的人,是我。”
皇帝同谢郁棠对视片刻,神色如常的将黑子放下,吃下她一颗棋:“说来听听。”
“儿臣以为,能胜任接办使一职者,需满足四个条件。”
“作为接办使,不仅要负责北戎使团的安全,也要时时保持警戒,以防使团内部有人居心不良。儿臣生在边疆,第一次见到胡人便是在战场,于骑射武艺一道亦有所长,在必要时可以武力应对而不落下风——此乃武。”
“接办使需熟知文史典籍,以使使团逐渐了解我朝博大精深的文化,还需熟知两国礼仪事体,如受书之礼、赐予之礼等,帮助使团熟识我朝礼仪,不在大典上失仪。儿臣曾向父皇申请就读学堂,跟随学士大夫研习经典已有一段时日,于礼仪事体方面也较为熟悉,足以为使团成员提供指导——此乃文。”
“使团的招待、宴饮等具体活动繁杂,涉及部门众多,需要接办使对朝中办事流程及相关负责人员熟识——此乃政。”
“接待使团开支巨大,从使团途径的市舶司、州县、外事馆驿以及到京后的宴饮起居、朝廷赏赐,样样离不开钱,但之前连年的战事早已消耗了巨大的财力物力,江河下游年前又遭水患,父皇体恤百姓,不愿加重赋税,如今国库里真正能用的银两相当有限——儿臣以为,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办好此次招待,既不铺张浪费又彰显我大兖怀柔远人的大国气度——才是接办使最应优先考虑的问题。”
谢郁棠从“文武经政”四个方面一一道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待最后一字落地,屋内静极。
“‘政’一方面,朝中有不少比你合适,你不能算有优势,不过……”皇帝对最后一点起了兴致,“你打算怎么解决‘财’的问题?”
谢郁棠竖起两根手指:“开源、节流。”
“先说节流,儿臣翻阅文献,发现所有开支中最大的便是‘赐’。‘赐’包括‘回赐’与‘别赐’,‘回赐’是我朝按照北戎所进贡的物品估价,给出相应的回礼,但我朝的估价历来偏高,所赠回礼已经远远超过贡物的价值。”
“而‘别赐’是由父皇以天子的身份另外赏赐给使团的,赏赐之物大都为金银珠宝和真丝香药,按使团人头发放,也就是说,使团人数越多,受到的赏赐就越多。”
“若儿臣担任接办使,会从这两方面节流——首先指定合理的估价标准,使进贡和回赐的价值大致相等。再次,同北戎协商控制使团人数,但也相应地提高每个人的待遇,并通过控制所贡物品数量来间接限制回赠。”
这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若只是一味减少大兖这边“赐”的数量,定会惹的北戎不快,但谢郁棠是先限制北戎上供的贡品数自己这边才跟着削减,主打一个公平交易。再者,虽然使团的人数减少,但每个使团成员的待遇提高了,这就天然将对方拉到了自己这一边,反对声会小很多。
“至于‘政’——”
谢郁棠下了一枚白子,这枚白子入局,竟将先前散落不成器的棋子们连了起来,一扫此前颓势,甚至隐隐有反包黑子的气势,“单儿臣一人的确没什么优势,但,加上三殿下呢?”
皇帝一挑眉。
“三殿下同儿臣说,他会拿出最大的诚意,他手中的资源人脉也可尽为儿臣所用。”谢郁棠春秋笔法,说的倒也都是真话,但到底与蔺檀本意相差几何就见仁见智了。
“三殿下曾在枢密院与鸿胪寺轮值,于这两处的行事规章和相关人员都较为熟悉。再者,江南有不少富商巨贾,他们拥有巨大的财富,却苦于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三殿下愿意出面,说服这些富商,我朝的‘赐’由他们全权买单,作为回报,三殿下会向陛下上书,为他们求得一些‘功名’。”
这是谢郁棠同蔺檀商量出的办法,蔺檀在江南积累多年,那些富商巨贾甚至有不少是由他一手扶植,这些人几乎相当于他的小金库,前世蔺檀有举兵的底气,也是因为这个金库的存在。
皇帝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
谢郁棠起身,抱拳行礼,朗声道:“儿臣相信,有三殿下助力,儿臣定能不负接办使之职。”
第34章 第34章我一直伺候主人又何妨。……
那日谢郁棠自宫里回来后未再得皇帝召见,她照例每日去学堂听学,府中无客拜访时便在跑马地练习骑射,也会找苏戮切磋剑招。
公主府中有多平静,朝中就有多热闹,关于接伴使的人选之争就没停过,三位皇子除了二皇子蔺楠照旧摆烂,大皇子蔺杞和三皇子蔺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朝中大臣不敢明着战队但也各怀心思,朝堂暗流涌动。
蔺檀一袭朱红圆领袍,配珊瑚嵌顶戴,甫一出现便成为殿中的中心人物,甚至还有几位大臣走过去与其交谈,据说三皇子得了宁安公主的助力,这接伴使一职多半是十拿九稳。
直到魏公公伴着皇帝入座,整个朝堂这才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在殿上众臣中一一扫过,在蔺檀身上微微停顿片刻:“接伴使人选,朕心中已有计较。”皇帝一扬袖袍,对魏公公道:“宣人吧。”
无数道暗中打量的目光聚集在蔺檀身上,蔺檀面色如常,深深吸了口气,袖袍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多年谋划布局,今日终有所成。
“宣接伴使觐见——”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清晨的阳光在大殿中撒下一道金灿灿的光柱,逆着光,勾勒出一道清拔挺秀的人影。
在震惊的目光和低声抽气中,谢郁棠大步迈入殿内。
她身着黑底红襟朝服,前后各绣有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袍服边缘以金线勾勒江水流云图,另配珍珠朝珠和龙纹玉带,姿容气度如骄阳般照亮了整个大殿。
仿佛潜在深渊已久的蛟龙,一朝得云雨,直冲天际。
蔺檀看着目不斜视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女子行礼叩拜,听着阶上魏公公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维我大兖,广纳贤良,兼济天下,以仁治国。今有北戎之邦,遣使来朝,欲通好信,共谋安宁。
查宁安公主谢郁棠,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堪当重任。兹特命尔为接待北戎使团之接伴使,全权负责宴饮事宜,务必周到细致,以礼相待,彰我朝泱泱大国之仪范,使两国交谊日隆,边疆永固。钦此。”
谢郁棠静静听着,待魏公公宣读完毕,方才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臣定谨遵圣谕,恪尽职守,不负皇恩浩荡。”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属意棠儿担任这接伴使一职,杞儿、檀儿,你们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