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夹了道菜,便听身旁静坐的少年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
谢郁棠侧首看去,只见少年指尖沿着茶盏边沿略一摩挲,“属下可将此药逼出一些。”
这本是好事,谢郁棠面上却未见明显喜色,她的目光静静落在苏戮脸上,没先问他说的“一些”到底是多少,“可是有什么难处?”
她实在太聪明,苏戮顿了下,有些不自然,还是开口,“此等功法需两人配合,用内力强行冲开滞塞的筋脉,过程中可能会……燥热难耐。”
谢郁棠一时怔然。
他说的委婉,但她还是听懂了。
习武之人运功时,根于功法属性不同,对环境也会有不同的要求,有些功法会使人入如四九严寒,运行时需在温暖干热之地以调和,而有些功法又会使人燥热难耐,行功之时需借助外力降热,甚至是……宽衣解带。
若是一人自然也没什么,但此法偏生还需二人配合。
这软筋散药效太强,只怕到时发热起来必然不轻,若不及时解衣疏解,热燥之气积于五脏之内,轻者于身体有损,重者恐有性命之忧。
谢郁棠想过很多种会让苏戮为难的可能,可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自然不至于因为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在这种时候犯轴,自己也一向不在意这些。
“可以。”
迎着身侧有些错愣的表情,谢郁棠很干脆的颔首,“当务之急是解了这药,恢复你我二人功力,其余的都不重要。”
她像是宽慰,又像是在点他,“你也不要多想。”
苏戮垂眼,指尖在衣袖下捻了捻。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情愿高高捧着,哪怕自己俯身座桥,一身泥泞,也想她明堂高座,不沾一丝风雪。
所以纵使谢郁棠已经同意,还告诉他“不重要”,“不要多想”,苏戮还是沉静片刻,轻声道,“属下可以让人把温泉池的水温降低些,在池中行功,以水散热。”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似在描摹,但只一瞬又克制地垂了回去,“这样应当会好些。”
是个办法。
有冷水散热,两人能穿着里衣,已是最能保全体面的做法。
用完午膳,歇了小半个时辰,谢郁棠便唤了门口的守卫,叫他们去找崔虎拿镣铐的钥匙,崔虎见端回来的碗盘空了大半,对二人的配合很是满意,也没为难,很快差人将钥匙送了过来。
谢郁棠抓过苏戮手腕给他解了镣铐,瓷白的肌肤上磨出一圈红痕,看上去让人只想狠狠蹂躏,谢郁棠笑道:“咱们苏世子怕不是粉雕玉琢出来的。”
随便碰一下就红一片。
她视线落到屏风后,那里方方正正一汪池水,“是你先还是我先?”
方才听差的下人听她强调要调低水温,都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就利落照办了,反倒是颇费了一番心力想好说辞的谢郁棠怔在那里,半晌,摸摸鼻子,暗道风月事这种借口,可真是好用。
苏戮静了静:“属下先吧。”
谢郁棠不知是想到什么,要说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压下去,十分大方的一点头:“你去。”
这种事自然是先去的人沾光。
先入池的人有池水遮掩不说,还能光明正大的看着宽衣解带到只剩里衣的另一人下池,行动之间或有风光乍泄,处处都是旖旎风光。
苏戮朝她略一垂首,便转身向内室走去,墨发青丝依旧只用一根素簪绾了,松散垂落于月色外袍之上,背影清贵如雪。
谢郁棠在心里啧了一声。
严防死守到这种程度,看来她这段日子是真把人逗得不轻。
重生以来,她肩上压着血海深仇,走的是孤崖独木,所触所及皆是太浓烈沉重的东西,更需要有什么来发泄。
逗弄这样干净的少年,看着素净冷冽的雪意渐渐染上不纯的颜色,看他毫无保留的臣服献祭,看他不抵抗,便是最令她上瘾的存在。
好像那些肩上的心里的东西也稍稍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谢郁棠解开外衫带子,冷然看着绣金线暗纹的华丽罩衫垂落。
她知道自己卑劣。
身在地狱,也要拉人共沉沦。
直到屏风后的内室传来汩汩水流声,已拆了鬟髻只着里衣的谢郁棠这才缓步跨过屏风,视线却在看清水中静立的身影时重重一顿,继而停下了全部动作。
一道绢白的绸带被系在他眼上,盖住了那双乌玉色的眸子。
月白的里衣松松系在身上,如墨的发丝洒落在水中,如一只被囚于水中的妖。
所以……这才是他同意先入池的原因。
虽然知道这人一向温柔自持,是最君子的那类人物,但有些教养,真的是在细节处才能一笔一划体会。
听到动静,他向她的方向微微转头。
绸带覆住了他半张脸,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
线。
谢郁棠缓步跨入水池,一点点隔着水流拉进两人的距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的里衣与水面交接处向上洇开一些,本就偏薄的衣料贴着皮肤,几与透明无异。
他又轻轻歪了下头,似是靠水声判断她的站位,问出的话却没什么声调上的起伏:“……主人在看什么。”
谢郁棠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他轻轻笑了下,下颌微收,“就当……是我猜的吧。”
太明显了。
她的视线,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粘在他身上没下来过。
眉梢,鼻梁,嘴唇,锁骨,喉结,顺着被水洇湿的里衣一路向下,放肆的有如实质,烫得他能一一描摹出踪迹。
“开始吗?”他轻声询问。
谢郁棠嗯了一声。
水波漾动,少年于是从水中抬手,他的动作很慢,是向里收着的,没有将一滴水溅到她身上。
那双手隔了一些距离,如树叶般舒展,静静停在她面前。
手指指骨修长,掌心纹路干净深刻,谢郁棠记得书上说有这样的手相的人心志坚定,别无杂意,必是非凡之人。
她缓了一瞬,双手慢慢贴上。
他的温度更低一些,仿若周身浸着温良的雪意,谢郁棠目光自他右腕的一圈红痕渐渐游弋到他蒙着绸带的脸上。
苏戮此时正承受着刮骨抽筋般的痛。
软筋散虽然霸道,但也并非无解。
他要做的是将内息灌输给谢郁棠,让她借着这道力冲开部分体内迟滞的筋脉,再将内力送回,助他冲拓筋脉。
如此循环数遍,便可将部分软筋散之毒排出。
但此法需要他先强行冲开部分经脉,才能调动内息,纵使是他,过程也不大好受。
谢郁棠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睛被盖住,身上那股时刻自持的冷静感便弱了,欲的感觉压上来,透出无声的引诱,一张脸除了脸色更白一些几乎没什么表情。
巍咸西下的药分量不轻,她方才已经暗中探过,自己气海丹田皆被封的死死的,是半分内里都使不出来,现下是两个都中药的人在这里互相递气,每次也只能稍稍冲开一点筋脉,将小部分药效排出而已。
但聊胜于无。
他们现在身居险境,每一步都是在孤崖走锁,多一分武力便多一分自保的可能。
比她预想更快,与她相贴的掌心送来一道微凉的内息。
谢郁棠立即闭眼,清尽心中杂念,默念方才苏戮教她诵下的口诀。
那道内息进入的很温柔。
一点一点,自掌心,至手腕,至小臂,一路静静流淌,带着些微的独属于那人的凉意。
她依照口诀引导着那道内息,让它冲撞着自己被封的筋脉。
这种感觉类似于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被针扎,每一次冲撞都有尖锐的痛感,沿着筋络传遍四肢百骸。
谢郁棠终于明白他说要散热的意思,因为冲撞带来的不止有痛,还有燥,那些针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过,烧灼感自身体深处散发,烙印进每一道筋络,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炉,烧得她燥热难当,只有将自己碾进冰山雪海才能缓解一二。
来自他气息中的那点带着温柔雪意的微末凉意就成了救命稻草。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求,想要更多,再多点,一点点就行。
但不行。
她在他内息的帮助下都这般痛,他可是要在没有任何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靠自己冲开筋脉,能有多疼不用说,刮骨抽筋都是轻的。
谢郁棠绷紧下颌,努力对抗着想要拼命汲取的本能,只一心一意冲撞迟滞的筋脉,但那股舒润清冽的雪意却不断涌来,干净的山尖雪很柔和的包裹住她,缓解着要把人逼疯的燥热。
谢郁棠惊讶的睁眼,对面少年似有所感,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原本透粉的薄唇几乎毫无血色,谢郁棠想叫他不必如此,却又担心贸然出声打扰他调息,便只能重又闭眼,默默加速自己这边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