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集市,是镇上唯一的菜市场,旁边就是彷如玉带蜿蜒而过的玉溪河,河流两岸商铺林立,中间有一座青狮石拱桥连接两岸。
镇中各村又盛产水稻,尤其以秋收的晚稻为上品。
玉溪镇所产大米洁白如玉,莹润饱满,细长如猫牙,做熟的米饭隔好远便可闻见浓郁的米香,入口亦是甘甜绵软,很受外地客商喜爱。
故而他们这的粮市在江宁府小有名气,一个沿河的小镇,商业也因米市而欣荣。镇上街巷时常可看见外地游商的影子,与他们打交道久了,平安也同他们学了些官话。
不多时,平安今日备好的鱼已销售一空。
她盘算着家中的存货,心中暗忖今日得再去大河里进进货才行。
当然,这事,切忌切忌不可让她爷爷知晓。
她爹,当初就是打渔遇着风浪,死在云梦湖中。
她家还了多年的债,也是因此而来。
她爹当初靠打渔为生,辛苦多年,积攒下二十贯积蓄,又向各路亲戚友人零零散散借上几十贯,去州府购入一艘帆布大船。
听说那艘船船高两层,样式威武,是用上等松木与柚木所制,船缝填满石灰,船身涂满桐油,是这一片难见的好船。
若在大河中,顺风时一个时辰便可行船二三十公里。
她爹想将生意做得更大,除捕鱼外,还另外倒卖沿途一些时新货物。
因他眼光独特,人也勤快,不过一月,便赚下四五贯银钱。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连人带船,消失在云梦湖水畔。
用她爷爷的话来说,云梦湖里的老麻雀,那都是经历多年风雨,这湖中风浪甚大,水域广阔,处处暗藏危机,有那不善水的人,一不小心就得没了命。
她爷三令五申,不许她为了求财走她爹老路,只要她规规矩矩守着家中那几亩良田和两汪鱼塘就成。
平安如何不知爷的拳拳爱子之心,但她想给爷爷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要比旁人更努力。
作为普通百姓,有些苦,她不吃,她爷爷就得吃。
她不想让他年纪一大把还每日躬身弯腰去砍竹、剖篾,抽丝。
竹子细刺多,竹编也是辛苦细致的活,做了多年,他的手指满是血泡与粗茧,腰背已弯成斗箩。
那编上几日才可做成一个的簸箕,斗笠,卖出去也只能赚个二三十文的辛苦钱。
她想,再过几年,她再多攒些钱,就不再杀鱼。
她在镇上开个卖小食的铺子,将她爷爷接来镇上享福,每日做些不累人的生意,赚得些银钱饱腹即可。
闲暇时去河边看看风景,吹吹凉风。
那才是神仙都不换的惬意好日子呢。
这样想来,平安心中有了盼头,她利索地将摊位收拾整齐,又去河边提来清水,埋头将地面与案板的血污打理干净。
将留下的鲈鱼送去吴婶摊位,如此,她方落锁关门,提着今日所赚银钱与几个空桶往外走去。
“就走啊?”吴婶提着鲈鱼笑问。
“是呀。”平安点点头,笑着与她挥挥手。
“今儿生意兴隆啊,胡娘子?”卖香料的杨叔玩笑打趣。
“今朝备的货少了,这才偷懒得了闲。”平安驻足颔首,笑意盈盈回道。
出了集市,她这才发现,今儿码头的人不是很多,这可不正常,如今正是春日,许多地方存粮告罄,应有许多人来玉溪镇贩卖粮食才是。
她笑着拍了拍码头边洗脚的纤夫,低声问道:“老李,今天是怎么了,人这么少?”
第2章
那人抬头,见是老熟人,便跺了跺脚,甩干脚上的水渍,这才放下裤脚叹道:“哎,听闻云梦湖那边出了水匪,好多商船都不敢出来,咱们也就没了活干咯!”
“那是,这倒是烦心。”平安点头附和。
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如何比得过那些凶神恶煞,视财如命的水匪。
一旦遇上,运气好丢了财,运气不好,怕是小命都没了。
这一片水匪猖獗之名历来盛传,为此,平安心中也曾怀疑,她那个爹,那时怕不是也遇上水匪了?
但终究只是想想,他早已逝世多年,她再也得不到答案。她现在能做的的,就是代替他好好照顾爷爷。
“就回去?”李庆不自在地瞟了眼平安的脸,粗声问道。
“是。”平安目不斜视跳上船,将那些桶绑好,又摸了摸刚刚买的几个果腹的包子。
她该出发了。
收了船锚,竹竿撑岸,小船迅速飘向河中,平安划桨顺风而下。
一路上,她倒是遇见几个打渔返程的熟人,打过招呼后,几艘船各自散开。
不过一盏茶,她便已汇入玉溪河的主干河流洛江。
今日正是个无晴无雨的好天气,鱼儿不会因闷热躲在洞中不出。迎着凉爽的春风,站在船头的平安放目远眺。
眼前这条宽阔长河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天上灰蒙蒙的卷云倒映在水面,衬得这条江似银河般广袤无边。
洒下一把饵料,她甩出手中的网。
今日她打算捞上几把就赶紧回家,万一变天,回去得晚了,河上可就危险。
钱重要,她小命也重要。
如是想来,她等了片刻方提网。
嘿,里面竟是几只螃蟹,不过春日里螃蟹正从冬眠中醒来,这会瘦得可怜,到嘴也没几口肉。
平安笑着将它们捡出丢回河中。
至于这鱼,除了一条鲫鱼外,竟还有满满一兜云梦湖中常见的小银鱼。
这鱼不过食指长短,形似玉簪,色如脂玉,通体软骨无鳞,肉质细嫩非常。又因活鱼在阳光照射下鱼身均覆有一层粼粼银光,故得名银鱼。
银鱼或是小火煎焙,或是炖汤、炸酥,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在市集里可卖得上大价钱。
平安高兴地将这些小鱼与翘嘴分开放进船舱。
这可都是她赚钱的宝贝。
又行船十余米,平安寻了个河湾继续撒网。
这次,上来了几条草鱼。
看了眼它们的鱼腹,平安将有籽的母鱼放回河中。
再过几日,便是长达月余的禁渔期,她又得去码头批发那些养殖的鱼儿了。
连着撒下三四网,平安陆续捞起几条鲤鱼与青鱼。
够了够了,眼见着天上乌云卷起,河面开始狂风大作,她的小船也在风中摇摆不定,平安赶忙戴上斗笠调转船身回家。
她的家没在镇上,而是在玉溪河的支流可到的月河村。
他们村里湖网密布,许多人家门前都有池塘与沟渠。而玉溪河流经村中,恰好在决口处形成一处天然的河湾,因状如弯轭,形似弦月,故村落以此得名月河。
因着位处丰饶的鱼米之乡,村中一向人多地少,除了员外老爷家中有大几十亩良田外,普通人家有那四五亩地便已算丰盈。
不少家中有多余劳力的村民便会佃上几个湖泊,或是养鱼,或是种莲,还有在河边水洼处四处种植苎麻的。
也因此,只要人勤快,在无天灾的年岁,村里人也都可以填饱肚子甚至小有盈余。
这会怕是已过午时,也不知她爷是否还在等着她用午膳。
思及此,胡平安手中的桨吃水愈深,在风中左右飘摇的小木船竟也摇摇晃晃安稳飘行在水面。
待她赶到玉溪河,酝酿多时的暴雨倾盆而下,船舱积水瞬间深达数寸,平安赶忙扯上蓑衣披上,要让她爷看见她淋雨受寒,又少不了一顿批。
值得庆幸的是,玉溪河的风浪比洛江要小上不少。
擦了擦额角的汗,平安长舒一口气,这才晃晃悠悠往她家后边那条小溪划去。
行船半晌,终于靠岸,将船紧紧系在木桩上,又落上锁。
平安方提着她这些叮叮咚咚的物什快步朝家门走去。
刚刚下了场大雨,她爷给她拿石子铺好的上堤小路也被滑落的黄色泥水浸润。这会走上去滑不溜秋,满是泥泞。
一路爬坡用力平稳身形,平安后背也不禁闷出身薄汗。
刚跨上河堤,她寻了块石头刮掉鞋底湿润的泥土,侧耳便听得家中传来篾刀刮薄竹片的清脆声响。
伴随而来的还有些许人声,她爷一向不爱说话,这是那些人又来找他了?
“幺叔,你和我们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何苦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熟悉的男声穿破厚重的砖墙传来,平安脚步一顿,侧耳贴向墙壁,手上动作愈发小心。
“再说,她年岁也大了,迟迟不嫁娶,这让后面的弟妹如何许亲,别人一提到咱家,就说咱们是那嫁不出去的母老虎家。”
母老虎?平安觉得,她这个名声背得实在冤枉。她自认对待陌生人,一向是和颜悦色。要不然,档口那些熟人也不会觉得她人老实和善。
至于那些招惹她的人,她难不成还腆着脸送上门给他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