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我呀,为何要让她陪我去给我儿上香!山路湿滑,为什么要跟她说我儿最喜欢在冬日到山顶看景,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该死的是我!”
季明堂听她哭嚎,心里才觉得有两分真实。
那人是真的去了。
年少时,他一颗心就系在她身上,与她青梅竹马长大。明明知道她不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还是忍不住沉沦。
哪怕眼睁睁看她嫁人,也还是记挂着她。
直到她男人亡故,看她一脸哀凄地望着自己,想她要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活寡,自己一颗心又活了过来。
能与她再续前缘,他心里止不住庆幸。佛前谢过无数回,谢神佛把她又送回自己身边。
可为何最后是为了她死去多年的男人,死了呢。真是下去陪他了?
为何死得那样惨。
她最爱美了。
季明堂往黑沉沉的棺木上看去,想着她就躺在那里,一颗心生疼生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澜儿,你扶王妃到客室坐坐吧。”刘氏见她哭得止不住,忙唤人。
季安澜应了声,起身,走了两步,两腿才缓了过来,到底是跪得太久了,两只脚都麻木了。
“王妃,莫要难过了,我扶您去净净面。”
和赵魁一起搀着她到了客室。
唤来丫环端来热水,细细为她净了面。
抬头见赵魁呆呆地杵在那里,如失了神一般,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问他:“你要不要也去歇一歇?”
赵魁朝她摇了摇头。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平阳王妃看了他一眼,又是一阵难过,“都是我,害得我孙儿没了母亲。都是我的错。”
“祖母。”
“王妃。”两人同时出声。
季安澜安抚道:“您莫要再难过了,小心哭坏了眼睛。这事不是您的错,也并非谁的过。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给她递着帕子,“沈嬷嬷这次也去了,您一定很伤心。莫把身子哭坏了。”
见她提起沈嬷嬷,平阳王妃这回是真真切切的悲伤。
“她从小就陪着我,陪我嫁入王府,又恐我孤单,不肯出府嫁人,我儿去后,我日夜伤怀,也多亏她陪在我身边……如今没了她,我真的觉得失了一个臂膀……”
捶着胸口,“我这里疼啊,她是我最最倚重的人,我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她就跟我的姐妹一般,这世上她最懂我。”
最后却被蓝氏那贱妇拖着,无奈之下与她同归于尽。
都是为了她。
“嬷嬷的葬礼我未能出府,等过些日子 ,我去给她上一柱香。”
沈嬷嬷只停灵三天,就下葬了。被平阳王妃葬在她的墓穴旁边,听说棺木用的都是最好的,陪葬品也极可观。
平阳王妃被王府的人接了回去,赵魁却留了下来。
季安澜看他,他也看着季安澜,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是如何疼我的,”正是记得,后来才那样恨她。
“她出府后,我想她,还会偷偷跑去你们侯府看她,”见她眼里心里只有新生儿和新婿,又止不过的难过和痛恨。
“后来我再未去过。她给我做的衣裳鞋袜我也从未穿过。我恨她,甚至见着她,不想叫她,更是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若我知道,若知道她现在就去了,”他不会连喊她一声都吝啬。
如今想喊也没了机会。
赵魁说一半留一半,季安澜却听懂了。
这是一个别扭的男人,在别扭地期盼母亲那份疼爱,又别扭地不敢流露痛失母亲后的伤怀。
是恨不能时光重来的懊悔。
“你……”可懂?
季安澜朝他点头,“我都懂。”
赵魁的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飘落,他欺上两步,紧紧抱住了季安澜,把那泪藏在了她的脖颈处。
烫疼了她。
也吓着了她。
等反应过来,欲要推开他,听他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又止了动作。最后伸出手抱住了他。
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又拍。
平凉侯府的世子夫人死了,京中大多数人家都前来吊唁,府里每日人来人往。
季安澜只与一众弟妹跪在灵前烧纸钱,磕头谢恩,半个月下来,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元气一般。
瞧着都是一副萎靡困顿的样子。
半个月守灵结束,蓝氏被葬在了新京季家新选的祖坟地。
这还是迁都后,季家新选的祖坟地,蓝氏是埋进去的第一人。
第148章 突然的恐惧
蓝氏死了,虽然季安澜和她不睦,但总归是名义上的母亲。与平阳王府那边,两家都心照不宣地暂时放下提亲一事。
对赵魁来说,那是他的生母,这会提亲,多少要遭人逅病。
只是不知是不是那天与季安澜抱过,有过肌肤相亲,赵魁对季安澜越发亲近起来。
“姑娘,三公子说下晌要来和你一同用饭。”
“嗯”季安澜应了一声,表示知晓。
蓝氏下葬后,府里到底是有了些变化。
掌家妇没了,刘氏有心无力,许是蓝氏的骤逝吓到了她,让她放下许多权柄,一心只知修身养性。
掌家权交到三房愈氏手里。又命二房江氏协理。
大房小刘氏倒是想接过掌家权,但她一个妾室,再跟刘氏关系近,二房三房也不会让她掌家。
不过小刘氏倒是当起大房的家来。
季安澜倒无所谓。府里的月银份例也不会少她,她自己也有钱贴补,小刘氏自知柳订亲后,忽然对她和安冉也好了起来。
大房一时倒是没什么纠纷。
“父亲那里,还未去衙门?”
“没有,听说老爷又续了假。”
季安澜叹气,“罢了,随他去吧。安昕和向晚那边呢?”
“八公子倒是照常去国子监,只是越发沉默了,听下人说,见着他,他都是低头默默走路,也不回应大半天没听不到他说话。”
瞧着倒是让人心疼。
“十小姐先前日日啼哭要娘,蓝家那边倒是想把她接过去住几天,她自己又不愿意,昨天老爷便把她送到老夫人院里去了。”
季安澜又叹了口气,向晚不过十岁出头,以前蓝氏在的时候,娇纵任性,如今蓝氏去了,没人再护着她了。
大房三个姨娘,都是跟蓝氏不对付的,也没人会护着她。
若是庶子女,倒可以接过去抚养,但三个姨娘皆是妾室,也没有教养嫡子女的份。
“十姑娘如今都大了,咱们夫人去的时候,姑娘还只有五六岁呢。”
不比十姑娘更可怜?
季安澜目光怀念,是啊,她比向晚更可怜。只不过那会有外曾祖母在,给她和安冉补足了缺失的母爱,不然还不知如何走过来。
“各处有什么动静吗?”
之前一直忙蓝氏的葬礼,都没有闲心关注旁的。
“没有。”
知道姑娘是想问田姨娘那边,贺嬷嬷摇头。
这些日子一家子都为蓝氏的事忙活,主母去世,几个妾室姨娘比一众子女还要操劳,不敢有旁的心思。
“不过,蓝姑娘被平阳王妃接到王府了。”
“呃?什么时候的事?”季安澜一愣。
“就昨日。”
蓝夫人一死,蓝姑娘也不好再住在侯府。
本来蓝家想把她接回去,只她一直磨蹭着不肯回。结果平阳王妃昨日派了人来,也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就收拾一番跟着走了。
也只到侯夫人面前磕了头。
“蓝姑娘如今可算得遂所愿了。”
想起她对赵三公子的心思,几个丫头一脸忿忿。
“姑娘,要不要跟三公子说一声?这把她接到王府,岂不给她行了方便?”
“平阳王妃决定的事,我如何置喙。”
估计平阳王妃是觉得蓝氏的死,多少与她有关,心中有愧,故而把蓝玉瑛接了去。
“随她去吧。”
“那要是三公子把她收用了呢?到时候姑娘还不心里添堵?”
“对啊,蓝姑娘一肚子诡计,如今离三公子更近,只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季安澜心里也略略有些不适。
但事情未发生,也不好揪着不放。她也没立场干予王妃的决定。
侯府偏院,田姨娘躲在内室忍不住遍体生寒。
蓝氏竟然死了!
之前玉蕊的兄长来找自己,被蓝氏知道了,说她私会男人,要把自己送去沉塘。情急之下,她才说出那人是玉蕊的哥哥。
是来威胁自己要钱的。
可当年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不干她的事。
不过是玉蕊跟她说,在外头念着夫人,想着夫人,得知夫人怀相不好,恐她生产时险关难过,才特特寻来那百年人参。
那会思及玉蕊与自己都是夫人的陪房,向来要好,也可怜她,才见她。夫人赶她去庄上,也常会想起她,说旧日三人最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