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转博能够顺利,许满天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在实验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
求学之路单调枯燥,除了导师和同学,她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
如此换来研二下学期的转博成功。
研三那年,许满开启了读博之路,变得更加忙碌,没有多少时间回家。
除了要搞研究做课题写论文,导师还给她安排了一份代课的工作,让她除了博士补贴之外,还能赚点小外快。
这意味着闲暇之余,许满还得重新拿起本科生的课本,备课做PPT。
幸好许满并不排斥这样的生活。
博士第二年夏天,导师有事要去西南考察一个月,许满上传完本科生的期末成绩,得空回了一趟家。
上次见许晋文还是过年的时候,这才过了半年,许满就发现,许晋文的背好像驼了些,人也干瘦了不少,衣服穿进去晃晃荡荡的,跟个细麻杆一样。
就像院子里被冷落的花,因为缺乏悉心照料,消瘦枯萎了许多。
许晋文说他在村子里找了个好工作。
有开发商看上了流云湾这个好地方,把村子旁边那块八九百亩的荒地买了,借着流云湾依山傍水的好风光,和村民淳朴的民风,要开发一个大型的旅游度假村。
开发商为了和村民搞好关系,跟村干部商议,可以解决一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
许晋文借着这个机会自荐,开发商发善心要了他,但因为年纪大,只被安排做一些搬运打扫之类的细碎杂活。
变故发生在许满在家这段时间。
八月份的天,暑气正盛,太阳才刚冒出个头,就已经蓄力炙烤大地,气象台更是一早就发布了红色高温预警。
许满早上醒来看见预警,劝说许晋文,天这么热,要不这几天在家歇歇,等天没那么热了再去工作。
许晋文摆摆手,“哪儿能歇哟,那么多人盯着呢,一歇把活儿给歇没了。”
然后不顾劝说,拎着工作服出门上班去了。
这天中午,工人们吃完午饭,喝了解暑的绿豆汤,回去等下午三四点太阳没那么毒辣的时候再出来干活。
许晋文等大家都吃完饭,戴上宽檐帽子,拿起扫帚,打扫午餐后留下的一地狼藉。
在度假村工地上打杂的村民不少,每个人负责一片足球场那么大的区域。
许晋文穿着闷不透气的工作服,在自己的区域里顶着太阳认真打扫。
身体粘在工作服里,湿哒哒的。
汗水从下巴滚落,落在地上,瞬间被蒸干。
蝉鸣聒噪,许晋文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心慌,恶心,喘不上气,还有些头晕眼花,想休息休息。
抬头望望天,灼灼烈日耀眼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遮住这刺眼的阳光,费力的抬起胳膊看着天,只觉得头顶的天像是也经不住烈日灼烧,被烤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且那洞口还在慢慢扩大,边缘不断向外蔓延……
耳边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拉远,闷闷的,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哈……”
干涸苍老的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像一根没有筋骨的软面条一样,啪的一声,许晋文摔在了烙铁似的地面上。
第18章 神明保佑。
许晋文紧急被送去了医院。
本来只是一个中暑, 但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再加上常年劳累, 很多潜在病症趁机钻出来,这一倒,就一直没有醒来。
许满急匆匆从家里赶过来,医生告诉她,情况不乐观,又连夜送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许满陪昏迷的许晋文做了很多检查, 检查结果一个个出来,没一个是好的,最后眼睁睁看医生推着病床,把许晋文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里。
她被挡在门外。
妈妈去世时, 许满还没记事,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奶奶去世时, 许满正上着忙碌的高三, 没人通知她, 等她周末回到家, 奶奶已经完成了葬礼, 黑白遗照挂在墙上, 目光慈蔼的看向她。
现在, 许晋文躺在病房里。
一门之隔, 许满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无助的贴在监护室厚重大门的玻璃上, 望着床上瘦小的老头, 戴着呼吸机, 只露出半个手掌宽的黝黑皮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要乱了阵脚。
然后,在医生把帘子拉上之后, 转身,想办法去筹钱。
重症监护室一天要花一万多,医保也报不了多少,许满搜罗了家里所有的存折,许晋文这几年靠打工攒下来的钱,和她自己读博期间的补贴和奖金,能凑到的,全都充进了医院账户里。
她向导师告了假,导师准许她等爸爸身体好转了再来学校,还号召同学师生给她捐了一些钱。
二十多天过去,许晋文没醒,一直这么不好不坏的躺着,每天靠输液打点滴维持生命。
医院账户里的钱很快见了底,许满去找亲戚邻居借,但亲戚邻居担心他们一家的还钱能力,只借了很少的给她。
无奈之下,许满去找开发商,开发商表明会付医药费,但是不垫付,得出院后拿着病历发票这些证明文件,才会全额赔付医保报销之后的剩余部分。
他们拿走了她手里现有的发票和病例证明,让她回去等。
许满不知道要等多久,深夜,她坐在花朵枯败的院子里想办法,医院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许晋文突然恶化了,医生建议使用进口仪器,上进口药物。
许满哭着请求医生,千万帮她保住爸爸。
保住可以,但是要钱呐。
蝉鸣蛙叫的夜晚,星月都躲起来不见人,许满无助的望着漆黑的天空,向上天祷告,向已故的奶奶妈妈请求,一定帮她留住爸爸。
她不想失去爸爸,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捂着脸小声哭泣,呜咽声混杂在蛙叫里,分不清哪个是她的。
一直等到哭够了,她擦擦脸,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屋里,去许晋文的卧室里翻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存折。
她翻了很久,不知道翻到哪个抽屉时,忽然想起,她还有一张存款百万的银行卡。
许满不带犹豫冲回自己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拨开一堆废旧的考研资料,看到了贴在抽屉最里侧的银行卡。
仿佛救命稻草一样,她紧紧抓住那张银行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出来。
许晋文用上了进口药物和仪器。
隔天,主治医生通知许满,全国著名的神经科专家突访医院,鉴于许晋文神经方面受损最为严重,院方会安排专家给他诊治。
许满感激不尽。
专家会诊第四天,许晋文病情得到好转,悠悠转醒,稳定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许满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时间放松下来,她握住许晋文干枯的手,望着他浑浊的双眼,鼓励他:“爸,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许晋文积极配合治疗,很快出院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再外出打工,许满跟他商量,替他把度假村的工作辞了,拿着赔偿款,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把许晋文接过来,一边读博,一边照顾他。
大病一场,许晋文的思维变得迟缓了很多,记忆也跟着下降,每次许满结束课题回到出租屋,许晋文总要看她很久,才会把她认出来。
在许满又一个晚归的夜,许晋文吃完饭,慢吞吞的放下碗,费劲的跟许满说:“我想去,康复医院,住。”
许满正在分药,现在的许晋文,每天要吃很多药,但是又没有足够的能力记住该吃哪种,吃几颗,所以不管多晚,她都会风雨无阻的回来,帮他把第二天的药分类准备好。
许满没有抬头:“爸,能告诉我为什么想去康复医院吗?”
许晋文佝偻着背,抬起浑浊模糊的双眼,怯怯望着许满清瘦憔悴的背影,努力把舌头捋直,尽力咬字清晰的慢慢说:“赔偿款,也够我,在那里住几年的。”
“你天天,那么晚回来,我一个人……”
“也没人说话。”
“出门哪儿都,不认识,不敢出门。”
“村里老赵,说那里,挺好的。”
老赵是之前经常和许晋文一起外出打工的工友,去年年初脑梗之后一半身子瘫了,儿女征求他意见之后,把他送进了康复医院。
许晋文没出事之前,去探望过老赵几次,见他整天乐呵呵的,精神面貌不比脑梗之前差,还调侃他是去里面享福了。
许满说:“行吧,爸,我看看。”
经过多方面的打听和咨询,许满确认老赵所在的康复医院还不错,趁假期回了趟家,把许晋文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