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前去想要拉开她,她虚弱的手指分外有力,掰开我的手。关节骨棱,刺得我缩回去手。
“不行。”我再次伸出手,摇着头,在她身后说着。
她却是嘴咧开,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们好。”她鞠了个躬。
她说话的语气沙哑冰冷,但是不带一点哭腔,仿佛之前趴在地上哭泣的不是她。
“是我,的确是我,是我!”
她大声地喊了出来,噗嗤一下大笑起来。
“是我,是我。”她重复着,好像怕屏幕后方的人听不清楚一般。
本来嘈乱异常的办公室突然如死亡一般寂静起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拿着手机的女人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想要将手机收回去,董媛伸出手去,帮她扶正屏幕,甚至将手机拿在手里。
她对着镜头,理了理自己杂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被保安半拖在地上的王粲父亲突然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董媛一字一句印证了他的言语。
办公室周围的人也都看着董媛,表情讶异或者感觉不可思议,都齐刷刷地愣在原地。
时间静止,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在半空中,等待董媛按下播放键,等待董媛持剑将真相刺开,流出殷红的血来。
董媛咯咯咯笑起来,用手捂着嘴笑起来,好像她刚才讲了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
“是我,校园暴力王粲的就是我,害,王粲住这么多年院的,就是我!”
她又哈哈哈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咳嗽。
“是我,我打她,我把她的头按进墩布池子里面打她,用墩布给她洗头,我把她关在宿舍里,晚上不让她进宿舍。我把她关在,关在哪来着,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反正是那种黑乎乎的地方来着。她可怕黑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我就开心啊!”
董媛疯了,她对着镜头做着各种表情,生动而又有感情地回忆着一切。
“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打了就打了,那能怎么样?有本事,你们打回来啊?”
她一边说一边转圈圈,手舞足蹈。
保安终于是看不下去,在控制了张牙舞爪的王粲父亲之后,终于过来将董媛的手机夺下。
他们一个人去拿她的手机,一个人妄图从身后抱住她。
在保安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急速地抖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失焦。
我强上去,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保安,将她护在我的怀中。
她跌坐在地上。
脸色平静,呼吸短促慌张。她发了一身的虚汗,黑发零零碎碎贴了半张脸,眼睛藏在黑暗之中,妄图得到片刻的安宁。
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泛白无力。
那张脸,平静中带着绝望。
围绕着我们的人群中,慢慢浮起一层层闲言碎语,像是奶油泡沫一般溢过我们的头顶,那味道,是失望,无趣,厌烦混杂在一起。
董媛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周围的人都散去,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被恢复原状,玻璃瓶子碎片被收进垃圾桶,地面被扫帚反复清扫,所有的痕迹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董媛抬头看向我,像个孩子一样发自真诚地笑,悲伤顺着她的微笑四溢出来。
她是如此地割裂,又快乐又悲伤。
我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要在她的心中点亮一盏灯,为她鼓起勇气,可是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起来吗?”我问。
她摇摇头,闭着眼睛说:“腿麻。”
我跪下,用拳头捶打她的腿。
“胳膊也麻。”
她仍旧闭着眼睛,睫毛拼命颤抖。
我帮她捏了捏胳膊。
她像是精心雕琢的玻璃制品,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但是脆弱纤细,一碰就会碎掉。
恍惚之间,九年的她和九年后的她重重叠叠,我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九年前的她还是九年后的她。
我已经哽咽,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原来一直都是我不够坚强,在她强忍眼泪的时候,我反倒是先哭了起来。
我伸开双手,抱住她。
“没关系,没关系。”
我不知道这句没关系是和她说,还是和我说。
虽然董媛一直主张她什么事也没有,回家睡一觉就好了,但是我还是拉着她去了医院。
幸好的是,因为手边没有顺手的器具,王粲父亲虽然下手重,但是并没有伤到筋骨。
医生帮她简单地处理一下,我们就回家了,一路上董媛就没有消停过,一直振振有词:“你看,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要带我来医院。”
她是忘了自己刚才在医院疼得呲呲叫和等待拍片时候的紧张。
董媛一直说自己没事,希望我赶紧回自己家,不要因为她耽误事情。
几个小时前她还被王粲父亲打,被撕打得一副乞丐样子,现在张牙舞爪让我赶紧回家,说她能照顾她自己。
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还是坚持送她回家。
她已经搬家了,搬到了一处保安更加严谨的地方。
进了小区的一路上,她就跟我称赞她们小区的安保,陌生人基本上是进不去的,问我要不要搬进来。
她一路喋喋不休,花花草草都能给我介绍许多,虽然现在冬天荒地一片,她也能说出春天在这里采蜜的蜜蜂蝴蝶,好像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