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胥给了高胡一个白眼,高肖根本没心思搭理弟弟,忐忑地等着父亲出来。
不多时,高凤岐出来,整了整衣襟,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看过,说:“走吧。”
高肖想说话,被高凤岐一个眼神制止。
现在的刺史府不是原先的旧宅,几年前刺史府走水被烧个精光,城中士绅将自己的一座五进宅子修缮后献出来与高凤岐,这座宅子自然是比不上刺史府旧宅的,却也是高夫人精心布置过的,高凤岐缓缓走过回廊,院中的花草树木他都记得哪些是妻子亲手栽种的。
“爹爹——”
随着童稚的呼唤,一个不及人腰高的团子扑过来保住高凤岐的腿,仰起的脸上尽是孺慕,软糯的童音说:“爹爹,你好多天都没来瞧阿四了。”
高凤岐摸摸幼子的脑门,柔声道:“爹爹这几日很忙,等忙过了一定去瞧阿四,好么?”
这个孩子是四年前一个妾室为他添的,老来得子,高凤岐对他比对头前三个儿子都温和耐心些。
高胥瞧着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撇撇嘴,目光转到心事重重的高肖脸上,嗤了声。
高胡的目光一直在两个兄长身上滴溜溜地转,这会儿看二哥嗤大哥默,他福至心灵地来了句:“大哥是不是想大侄子了?大侄子去他外祖家也住了几个月了,可惜现在被宋国围了城,不能去接大侄子回来。”
对高胡的话高肖无动于衷,高胥却是被一语惊醒梦中人,不敢置信地朝父亲看去。
入秋之前父亲说幽州的亲家来信挂念外孙,让老大把儿子送到他外祖家去,所以……
所以……
父亲早料到会有今日,特意叫人把老大的儿子都送走?
“父亲!”
“你想说什么?”
高凤岐语气并不严厉,比起以往他教子的语气来说是过于平淡了,可高胥以前敢顶嘴,这会儿也半分不敢造次。
老大的儿子是命,他的儿子、老三的儿子难道就不是命?高胥想这样问一句。
高凤岐轻拍了一下幼子让他跟嬷嬷回屋去。
“走吧。”高凤岐叫三个儿子。
高胥迟疑,高凤岐见了道:“不想去就回屋去。”
高胥咬牙,愤恨地瞪了表情木讷的高肖一眼,跟上父亲的脚步。
高家父子四人到的时候,州府大堂里的争执声已经大得快把屋顶掀翻了。
上蔡被围三个多月,几次主动出击都铩羽而归,不仅仅是官民之间有矛盾,官吏之间也是矛盾重重。
“诸位,”高凤岐坐在主位上,沉声道:“城中是何情形都了解,如何可解?”
众人皆沉默,没有外援,他们除了死守还能有什么办法。
“要我说,干脆出城轰轰烈烈打一仗,也好过在城中做缩头乌龟!”军中都尉受不了这份沉默,站起来豪言壮语。
武猛从事说:“士兵们饭都吃不饱,守城尚且艰难,出城就是送死。你想当英雄你自开了城门去,别叫大家伙儿给你垫脚。”
“士兵们为什么吃不饱,原本城中存粮支撑一年有余,要不是胡乱运粮,如何会连三个月都吃力!”都尉把矛头指向仓曹,怪仓曹往州中各处运粮。
仓曹登时怒了:“不运粮赈灾平抑米价,你想让州中百姓都饿死吗?你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吗?!”
都尉道:“赈灾那是朝廷的事,朝廷拨粮赈灾了没有?”
仓曹说:“邺京不拨粮,所以咱们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州中百姓饿死?”
法曹冷笑:“届时,宋国不打过来,咱们州里百姓就先乱了。齐国全为起义已下两州之地,你怕不是瞎了或聋了吧。”
“你说什么!”都尉大怒,一个箭步上去就抓着法曹的衣襟把人提起来。
法曹身边的兵曹立刻朝都尉一脚踢出,校尉见状立刻上来帮自家都尉。
不多时,堂中混战,半数官吏下场,打的不可开交,别驾去劝都挨了一拳,治中从事路过都被踢了一脚。
被宋军围城三个多月,所有人都被放在火上烤着,随时会炸锅。
高凤岐沉着脸,但没有阻止堂上打群架,紧绷了心弦这么久,总得让他们宣泄宣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
“行了,行了!”最后是别驾摔了茶杯,“看看你们是个什么样子,敌人没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先打生打死,我看你们还是吃太饱了!”
撕扯成一团的终于分开了,讪讪请罪把桌椅都扶起来。
等所有人重新坐好,高凤岐道:“事到如今,埋怨同僚最是无用。邺京的援兵……”
他话没说完,被都尉悲愤地打断:“邺京早就放弃我们了,现在估计在跟宋国和谈,想用豫州换点儿好处!”
此言一出,刚刚还打群架恨不能把对方打破相的一群人皆心有戚戚焉点头附和。
“使君,邺京是指望不上的,否则豫州水患他们就该拨钱粮来。”治中从事说道。
高凤岐颔首:“看来诸位都清楚,没有援兵,城中的粮食……”他看向仓曹。
仓曹回:“尽量缩减用度,还能勉力支撑不到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