衹是晴娘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浪,压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晴娘插不上手,她已尽己所能给他们置办了宅邸,其余的要靠徐京自己争气,徐京唯有科考及第,方能一雪前耻,重新光耀徐家门楣……想到此处,晴娘忽然掀唇一笑,
眼看着徐家高歌载舞,一路从商户跃至京城二等门第,又眼看着它大厦倾颓毁于一旦,世事无常,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有甚意思?
晴娘来到青山寺,先在往生堂给徐科上了一炷香,又去观音庙求了平安符,最后带着翠儿来到青山寺西面一座避雨亭歇着。
她放空思绪眺望群山,山下雨雾空濛,闲云似腰带缠在半山,晴娘望着望着,便有些出神。
眼前的景象与秀水村极为相似,脑海不知怎的便想起当年囡囡蹲在泥坑里蹦跳的身影,囡囡顽皮,不是将衣裳弄湿了,便沾了污泥,每日衣裳都要换上几身,她忙活不赢,总总要揪一揪那小脸蛋。
囡囡不高兴,鼓着腮囊子委屈巴巴瞪着她,不敢吱声,只等荀允和回来,囡囡二话不说扑过去指着她跟荀允和告状。
那时她气得咬牙切齿,如今回想颇觉有趣。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暗哑的嗓音,
“晴娘。”
晴娘心神一震,这嗓音她当然辨认得出,正是荀允和。
怎么会想起他来,晴娘失笑摇头,
下一瞬,那道嗓音越近,仿佛从记忆里钻出来,飘到她身后。
“晴娘…”
晴娘猛打了个激灵,扭头看过去。
只见荀允和还穿着那件洗旧的茶白长衫,负手立在望柱旁,他身形挺拔,形容消瘦,眉宇间是饱含岁月沉淀的渊渟风采。
晴娘霎时失声,几度想开腔如寻常般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喉咙却黏住了,就这么定定看着他,心底忽然涌现无法言说的委屈来,泪花已在眼眶里闪烁,她却犹自克制住,露出破碎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真是好巧…”
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她磕绊问好。
荀允和眸眼深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凝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面前的故人,形容苍老了许多,一件素裳,通身无饰,颇有几分洗尽铅华的落寞,荀允和这一刻心狠狠揪起,脑海划过这一生的坎坷斑驳,栉风沐雨。
雨无声地下,渐渐从雾汇成苍茫之势,他在这时伸出手,喃喃开口,
“晴娘,我来接你回家。”
践行新婚夜给她的诺言,许她晨钟暮鼓,与她携手终老。
晴娘蓦地怔住,回家二字跟针似的狠狠刺入她的心,那蓄在眼眶里的泪骤然抖落,化成两行小溪潺潺而流。
这场苍茫的雨忽然从亭外,浇在她心头,浇在那漫漫无涯的风霜岁月里。
“羽哥!”
她毫不犹豫朝他扑过去,扑向那颗初心,扑向这飘零一世最终的依傍。
荀允和张开双臂,含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少年夫妻惊天变,生死茫茫两离别。
纵使春花秋月逝,此生好歹共白头。
第94章 番外 啃老一族燕少陵与裴沐珊
自新婚之夜燕少陵折戟之后,夫妻二人心事重重,好不容易熬到回门寻徐云栖问了明白,方豁然开朗。
心中障碍一除,小夫妻俩个迫不及待要试一试真章,燕少陵在浴室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哪儿熏着了珊珊,唯恐这一夜不完美。
片刻,他打扮得玉树临风出来,瞥见珊珊坐在罗汉床上翻书。
这是一本诗词小记,上头做了不少游历注解,是裴沐珩送她的新婚贺礼之一。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沐珊侧眸一望,便见燕少陵穿着件圆领绛红长袍,腰间系着玉色革带出来了,他身姿挺拔,眉宇英气十足,十分赏心悦目,裴沐珊瞧见他这身装扮,脑门一黑,“你要出去?”
“没有呀,出去作甚!”燕少陵纳闷回道。
裴沐珊顿时明白了,这厮打扮得花孔雀似的,是给她看的,裴沐珊微微红了脸,轻咳一声,“哦”,然后低头看书。
像是被裴沐珊看穿了心思,燕少陵也颇有些害躁,跟着轻咳一声,坐了过来,“看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看书的喜好?”
裴沐珊听了这话,面色僵了一瞬。
干脆也不装了,将书册给合上扔开,与燕少陵道,“走,咱们下馆子去!”
燕少陵噎了下。
想起裴沐珊成婚前的夙愿,旋即笑出声,“走!”
少顷二人裹上披风,高高兴兴牵手往外走。
过去熙王妃管教严格,裴沐珊夜里没有机会出门,眼下好不容易脱离熙王妃“魔掌”,同不同房尚在其次,先把嘴馋给解了再说。
燕少陵素来出行自由,燕府上下也无人管束得了他,他走路带风,但裴沐珊还要面子,也不好叫人瞧见她新婚半夜出府游玩,便示意燕少陵低调行事,燕少陵牵着她避开人来人往的游廊,沿着园子里的石径往侧门走。
可今日运气却算不得好,行至二门处撞上外出而归的燕平。
小儿子终于娶上心仪姑娘,燕阁老一桩心事落定,走路时嘴里都哼着小曲,结果刚跨进垂花门,就瞥见燕少陵鬼鬼祟祟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