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容月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叹息:“早知道你们两个有如此缘分,我那年就该把萄萄介绍给你认识。”
闻言,江萄倏地瞪大了眼,跟个听谜语的人一样,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裴乘舟早就和奶奶认识?
那年又是哪一年?
正懵然中,手背忽暖。裴乘舟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缓声:“奶奶,我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缘分,还是顺其自然为好,如果过多干涉,说不定就走不到现在的结局了。”
黎容月浅浅漾开笑容。没有说赞同,也没有加以辩驳。
一老一少有来有回,江萄跟个局外人一样,被他握着手。心头疑惑跟肥皂打出的泡沫那般,越来越多,但眼下只能和他打配合。毕竟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奶奶,她还没有脑干缺失到傻愣愣问出口,而破坏了计划。
今天天气舒适宜人,天高气爽,但架不住肌肤一直相贴,尤其另一手的温度还偏高。掌心慢慢焖出了汗,开始有些打滑。裴乘舟的手指移动,重新交握在一起,只是变成十指相扣,指纹纠缠的姿势。
又一次话音落,有另一道声音进来——
“哟,怎么都杵这里了?先上楼先上楼,有什么事,坐着聊。”江望川勾着车钥匙扣,从一旁走来。
“叔叔好。”裴乘舟依旧先问好。
江望川乐呵两声,暗地里窥了眼闺女,才道:“小裴是吧?哎哟,我早听江萄的妈妈说了,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器宇———”
“爸爸爸——不是说上楼吗?妈在上面等好久了。”江萄赶忙打断江望川的成语背诵,她一手挽上一只胳膊,飞快道,“奶奶,我们先上楼。”
她左手右手勾着人,往楼梯口带,黎容月忽然回头,喊:“小裴,你来。”
裴乘舟愣了瞬,对上江萄睁得圆溜溜的眼,微微颔首上前。
停车场在喜迎楼后头,只有一道侧门进酒楼。这一侧上楼的木制楼道并不宽敞,容不下四个人并排。江萄脚上的鞋不小心被后头的江同志踩掉跟,掉了队伍,于是顺势慢下步伐,和亲爹一起。
她抬眼瞄了眼前方的背影,压低声调问:“爸,他和奶奶怎么碰到一起了?你不是和奶奶一块儿过来的吗?”
“是一块儿过来啊。至于你奶奶和小裴,我也纳闷呢。我刚停好车,你大伯正好打来电话,我一转头,就看见你奶奶聊上了,还越走越远,这不,我接完电话就去找你们了。”
江萄语调平平噢了声,思绪继续乱飘。看见江望川过来后,她挺害怕会露馅,怕亲爹问这小子是谁。她的担心没有发生,可能是阮女士昨夜给他恶补了课件。
昨天在路上,阮淑详细问了一些细节,她只说自己了解的,再多就不得而知了。阮淑还问她这绯闻对象靠不靠谱。她想了想,回答,至少比那些个相亲对象都靠谱。亲妈这回没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反而一脸高深说看待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哎哟,看看、看看,有些时候她就不乐意跟这些大人聊天。总爱明里暗里说些一语双关的话。悟不透吧,说你阅历浅。悟透了吧,说你无中生有想太多。
江望川忽然扯了扯闺女的衣袖,继续说悄悄话:“昨天你妈特意叮嘱我,要是你奶奶碰上小裴,多帮着点说好话。萄啊,你看爸配合得怎么样?是不是还不赖?”
江萄呵呵两声,无力地竖起大拇指,给亲爹点了个赞。
他又道:“萄啊,还真别说,这小裴挺靠谱。你和小裴之前是不是排练过?演得还挺像模像样,一点也看不出表演痕迹。”
江萄摆摆手,什么也不想解释。因为压根就没有排练这回事。没有表演痕迹的人不是她,而是裴乘舟。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笑容得体大方,简直可以媲美大荧幕上有些流量小生的演技。
从目前表现来看,确实没选错人。但欺骗终归是欺骗,内心多少还是有点天人交战。
她丧着脸和江望川一起上楼,走在前头的老人回头,她又立马挂起笑颜。重复两次后,老太太把亲生儿子召唤走,留下假男朋友给她。
前头的母与子走过二楼通往三楼的平台层,江萄探了探脑袋,拽住裴乘舟,让他放慢脚步。她朝他侧身,用手挡住嘴巴,轻声问:“你怎么跟我奶奶一起出现了?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走来,我就想问了。”
裴乘舟微低头听她说话,想偏头回答,唇瓣差点擦过她的额角。视线在她侧脸凝视一秒,蜷了蜷手心,脖颈随之往后挪了点位置错开,继续道:“晚点和你解释。”一口气蓦地停在半道上,微顿后,又道,“其实,我也没想到,黎容月奶奶就是你的奶奶。”
再听一遍,江萄仍旧带着诧异望进他眼里,“你和我奶奶…你们、你们之前真的见过?”
无法想象,奶奶和裴乘舟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如何产生的交集。
“一面之缘而已。”裴乘舟简略回答。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如果寿宴结束,江萄还好奇的话,也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闲聊忆往昔。
江萄了然点头唔一声。知道这些信息足够了,现在可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两人对话间,黎容月依旧不时回头望一眼。又一次凝目窃窃私语的两个小年轻,脸上的笑容慢慢转淡,在江望川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时,重新扬唇。
随着台阶一级一级交错往上,视线前方来回走动的各色身影,从半截身子展露出全态。
离三楼还差一级台阶,江萄蓦地顿住步子,扣住裴乘舟的手腕,“要不——”她低垂了眼睫,又抬起,他的眸底倒映她的影,“就到这里吧。”
“怎么了?”裴乘舟眼睛落在她面庞,略微不解。江萄秀眉蹙起,眼皮下压挤出几道印子,鼻子也皱着,鼻梁上的皮肤挤到了一块儿。看上去一脸纠结样。
按照约定好的计划,现在进度条应该还没过半。
莫非——
他紧接着问:“奶奶看出来了?”
不是。
江萄晃晃脑袋,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小心越过遮挡视线的墙壁,露出半张脸,前望尽头的宴会厅方向。
宴会厅边上布置好的古香古色八十大寿寿宴背景墙前,高矮胖瘦男男女女,围了一圈。
她立马缩回脑袋,没想到裴乘舟也跟着她一起探头,脚下后退间,没踩脚,后背倒是结结实实撞上了胸膛。
裴乘舟眼疾手快,双手扶住她的肩,避免了脑袋顶和下巴的磕碰接触。江萄站稳后,他往前方又多看一眼。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询问:“到底怎么了?”
“我…”江萄欲言又止,“我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那天在电话里和你说的是,只有我这边一家人。”她颇头疼地搓了搓眉尾,“我也是到了酒楼才知道,今天还有别的亲戚要来,大概八桌人。”
闻言,裴乘舟稍提眉,又听见江萄说,“我刚才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让你别来酒楼了。哪知道……”
裴乘舟在心里替她补充:他和黎容月巧合地碰上了。
他当时搀着黎容月往酒楼的方向走,视线随意囫囵掠过,定格在局部角落微晃的裙角上。几乎是下意识,他觉得那个人就是江萄。事实证明,确实是江萄。
江萄仰头,说:“反正在奶奶面前露过脸了,应该也差不多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现在离开,奶奶一会儿问到你,怎么办?”裴乘舟垂眼和她对视,在心底咬文嚼字一番后,说,“江老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奶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找一个假男朋友来应付她,既然我决定帮忙,就一定会帮到底。而且,我在这边,也能帮你分担一点压力。”他微微嘲了一声,“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也许也帮不上太多。不过,能帮一点,多少也算一点吧。”
江萄觉得他过于谦虚了。这会儿他的冷冽形象在她心中已经完全蜕变,什么凶巴巴什么道上混的,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现在浑身笼罩圣父淡雅洁白的光芒。
“裴先生,别这么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她抿了抿唇,“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把你再卷进来。”
“没关系。不算什么大事。”
虽然他再三说没关系,但江萄觉得算大事。
怎么就不算大事呢?
嘴巴刚张开,阮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哎,萄,正要找你呢。”
江萄回头,阮淑迎面走来,“妈,怎么了?”
阮淑走来的途中,先移视到闺女身边的人身上。
昨天闺女上班后,她又找岳玲了解情况。岳玲嘴里哎哟一声,脸快笑烂,说长得跟明星一样帅。再加上他是那个嘴巴甜甜惹人爱的小豆丁的舅舅。几重身份叠加,真让她提起来一点好奇心。
“小裴是吧?”
“阿姨好。”裴乘舟礼貌回应。
阮淑笑着连说几声挺好挺好后,朝向自己闺女。江萄没看她,反而被背景墙那边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