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关上了门, 谢绝一切访客。
无论网络上掀起了多么大的惊涛骇浪, 他都静静地待在家里,没有参与任何风暴。
恶种讨论群里的成员安静地发着消息。
大朗:我今天去看了悦,她好点了, 但不能提, 一提就红眼
张主任:陈珂珬没给我开门, 不过人没事, 他给我发消息说想自己一个人待几天
冬哥爱鸡腿:我到现在还回不过神
莫:所以黄毛统领才会忽然出现在园区里, 是为了救陈总
常山造纸农:冬你昵称先改了吧,省得被他们看见难受
我搞到真的了:别说他俩,我看着都有点难受
冬哥:好, 改了
莫:她还会回来吗
大朗:如果裂缝还会出现,可能会,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冬哥:我懂,这种情绪很复杂
张主任:我爸这几天都在吃降压药, 晚上也睡不着,说过几天和我一起再去看看他
设置成免打扰的群没有惊醒睡着的人。
陈珂珬再次醒来时,也不知道是几点。
窗帘一直拉着,室内只开了两盏灯,一盏是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一盏在放了猫窝的空房间里。
陈珂珬过去看了下猫碗,已经空了。
猫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总归在房子里,陈珂珬没去找,给它添上猫粮和水后回到客厅。
打开电视,噪杂的声音播报着第四次恶种侵袭事件后A市的现状。
在那三天里,问了无数问题的中年领导出现在屏幕里,声音温和从容,讲述目前在做的安抚工作。
换了一个台,里面开始播放小猪佩奇。
又换了一个台,这回是枯燥的国际新闻。
陈珂珬放下遥控器躺下,扯起毛毯盖住脑袋,睁眼很久后,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他不想醒着面对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大小张主任再次上门的时候,陈珂珬开门请他们进来了。
张主任仔细打量他。
人瘦了一大圈,单薄地裹在宽大的T恤里,肤色被捂得极其苍白,眼底还有两片乌青。
但比他想的,还是要好一些。
陈珂珬待人接物依然体面守礼,家里也没有难闻的气味,除了偶尔能看到几根猫毛,整体还是干净的。
他没有被打击到自我放弃。
只是,太难过了。
“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发现还有人守着这边,你知道吗?”张主任问他。
陈珂珬不在意地点了下头。
“知道,他们事先也跟我说过。”
小张担忧:“那他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陈珂珬沉默片刻,道:“随便吧。”
说完又体贴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冷水推到两人面前。
“谢谢你们来看我,我真的没事。”
张主任看着他,道:“老师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所以你也不用着急,慢慢调整,不过也不要一直闷在家里,偶尔可以叫小张陪你出去晒晒太阳,他腿好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做。”
小张立刻拍胸脯,“对,随时听候陈总召唤!”
张主任立刻瞪他:“都说了不许给同学起外号!”
一时忘形的小张四十五度角望天花板,佯装无辜。
陈珂珬听着他们说话,不自觉走神。
——我学习呀。
——这一行字除了‘干’,你还认识哪个?
——我还认识这个九日呢!
——这个字不念九日,念旭,你这个文盲。
——旭是什么意思?
——天光破晓,旭日东升,它是太阳初升,打破黑暗的样子。
——原来它不是你的名字,是我的名字啊!
——我就是打破黑暗的旭呀!
小黄毛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陈珂珬?”
小张的手挥散笑容,陈珂珬回神。
“怎么了?”
“F市水上乐园去不去?”小张道,“包路费包门票,莫他们也去。”
水上乐园。
——大珬,我们还没有去水上乐园。
——志愿者工作也结束了,去一趟F市也可以。
——那就算啦,肯定要花好多钱。
原来那个时候他没有看错。
陈珂珬又恍惚起来。
她是真的在遗憾,在失落。
应该早一点带她去的。
明明任何一个周末都可以去,不用等到暑假……
他又走神了。
小张和张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张主任轻轻叹气。
朝夕相处三个月,早就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了,还是慢慢来吧。
两人告辞,屋子里恢复寂静。
陈珂珬看着这个到处都是旭的影子的房子。
三个月,一百多天,旭却好像已经跟这里的空气融为一体了。
只要闭上眼,就会听到她喊“大珬”的声音。
陈珂珬关上门,查看猫碗,然后回到沙发上,用毯子蒙住头。
她根本离不开鸡腿。
一定会回来的。
八月份的天空没有再出现裂缝。
九月份没有。
十月份也没有。
冬去春来,一直没有。
A市人民的噩梦好像真的结束了。
越来越多的人回到A市,在重建的家园上开启真正的新生活。
陈珂珬的生活仿佛也回到了遇见外星人之前,高考结束后,他如愿以本市最高分上了国内顶尖的大学,即将短暂地离开这座城市。
出发去报道前,他把已经十一岁的老猫也打包带走了,又在家里冰箱存了满满的冰淇淋和可乐,特意压了一沓现金在旭曾经睡过的房间里,并留言自己上学的地点和下一次回来的时间。
虽然她忽然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万一回来了,没有钱又要做小流浪汉可不行。
之后他每个月都会飞回来一次,看看冰箱,也看看她的房间,然后回学校上课。
如此循环往复,一晃眼又是三年多。
陈珂珬升上大四,就快毕业了。
上完课,他照例收拾东西就走,身后人诶诶诶追出来,艰难拦人。
“投胎啊帅哥,多一秒钟你都不坐?”
陈珂珬微微笑了一下,问他:“有事?”
同学苍蝇搓手,扭扭捏捏。
“哥们帮帮忙呗,这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人家还没谈过恋爱呢……”
陈珂珬:“你要跟我谈?”
噗嗤。
两个女生从旁经过,捂着嘴走了。
男同学跳脚,咬牙切齿:“短短一句话,你让一个男人的恋爱之旅雪上加霜了懂不懂?!我不喜欢带把的!”
陈珂珬从善如流:“那你找我没用。”
说着绕开他又要走。
男同学赶紧拉人,露出哀求的眼神。
“别啊,哥最近在追一个女生,就差一点点了,她说我要是能帮忙给你和她们宿舍的一个姑娘牵上线,就答应跟我处!你就陪我去吃一顿饭,我请客,你坐那儿跟人家姑娘笑一下就行……”
差一点点。
陈珂珬无语:“这就是拒绝你的意思了,拿我当托词而已,你听不出来?”
说完拍开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好毒辣的眼光,好一针见血!
男同学在心里尖叫。
也对着他叫。
“就是因为这样,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哥们我才有一线生机啊!!!你就帮帮我吧——”
两个一个走一个追,纠纠缠缠时,一道身影站在校门口,认真辨认上面的字,而后点头。
“就是这里。”
她迈开自信的步伐,成功混在几个女生后面进了校园。
“哎呀,陈同学,你能白吃一顿饭,又不用付出什么,举手之劳,怎么就不行了——”
陈珂珬真的烦了,拧眉看着男同学。
“我没有义务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帮你这种毫无学术建设性的忙,不要再纠缠我。”
他非常冷酷,不留余地。
男同学终于讪讪收回手,一边哀悼自己终将逝去的追求机会,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个平时就寡言少语礼貌疏离的同学果然没有一点人情味。
最终也有点气不过,挂了脸当面诋毁:“就这脾气,怪不得有钱也没人要。”
陈珂珬懒得理他,只有甩开狗皮膏药的轻松,抬腿继续往前。
才迈出一步,一声响亮的呼唤瞬间将他钉回原地。
“大珬——”
清脆的女声是陌生的,但这个称呼……
他下意识寻找喊话人,最终在听到第二声“大珬”时,锁定前方一个女孩。
女孩身上的衣服稍微有些单薄,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本人潦草地扎着长过臀部的金色头发,身形高挑面颊白皙,弯着的笑眼里隐隐泛着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