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在赌，赌伊禾在这百年间也不会苏醒。
牠赌赢了。
伊禾真的没有醒来。
她似乎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眠之中。
这让浮彻底放心了。
牠又开始为自己编织新的光环，试图用名望给自己带来一些虚假的安全感，好让牠在伊禾面前也不至于显得那么渺小，心虚。
第113章 末路
为自己加冕成为“神圣之主”后，浮心底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见伊禾依旧没有醒来，且牠的“神圣王国”人口越来越多，牠的心也日渐膨胀。
然而就在牠最狂妄，最风光，最不可一世时，牠忽然倒下了。
不是生病或是受伤，而是牠从未想过的一种情况：衰老。
在牠五十岁那年，牠惊恐的发现，自己的黄发开始变白，牙齿开始稀疏，眼角眉梢也有了皱纹。
这让浮十分恐惧且不解。
这些迹象都代表着衰老，牠知道，可是，娲人的寿命明明有二百年啊！
那些倒向牠的背叛者们都依然年轻力壮呢！
可牠，和牠手下那些蓝瞳，却在寿命刚到娲人的四分之一时就已经有了衰老的迹象。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死去。
浮不知道这是因为伊禾曾经设定过极恶之魂必定早逝的缘故，牠只知道自己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迈向死亡。
牠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也越来越昏沉，力气也在飞速的消散。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牠就生出了大半的白发，整个人也佝偻起来。
而这几个月里，浮又亲眼看到几个当初曾跟随牠攻打各国的心腹手下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牠们每一个的死因都大差不差，几乎都是衰老而死。
在五六十岁的年纪，牠们就变得和二百岁的娲人一样苍老，身体变得比刚出生的娲人幼崽还脆弱，随便一点小伤小病就能要了牠们的命。
一个又一个蓝瞳在衰老和病痛的折磨下痛苦万分的死去。
浮的噩梦又开始了。
好不容易才凭借圣物和胜利压下去的心虚和恐惧再次冒了出来。
牠自己内心也隐隐约约的明白，这恐怕就是牠们这些人的报应。
因为只有蓝瞳身上出现了这种情况，娲人们都还好好的。
她们依旧长寿，依旧健康，依旧可以轻轻松松活到二百岁，然后毫无痛苦的寿终正寝。
浮不由得想道，即便伊禾还在沉睡，可她对蓝瞳的不喜仍旧在影响着世界。
又或许......她根本没睡沉，说不定已经看见了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才对牠降下如此可怕的神罚。
而那些死于牠们之手的娲人们，大约又是在经受她的某种考验吧，就像天灾那样。
祭祀之书上说，死去的娲人的灵魂都将回归她的怀抱，或许在那里，她会为她们准备一个更完美的天堂，否则她们为什么对死亡毫无恐惧？
不论是在救灾时还是在与牠们作战时她们都那样英勇，那样坦然，浮心想，这背后一定有牠不知道的好处。
可这样的设想让牠越想越恐惧。
娲人们死后大约是会去天堂的，那牠们呢？
牠们的灵魂，会被送进比牠们修建的牢狱更可怕的地方吗？
浮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牠挣扎着起来，想要带人去把消失的渊抓回来，也把她带走的避毒珠和平安符抢回来，看看能不能再救牠一次。
但这一次，牠已经没有再继续出征的力气了。
蓝瞳的衰老来得又快又猛，没几天后，浮又新添了一重痛苦。
牠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浑身都在痛，牙齿也一颗接一颗的掉，皮肤器官也渐渐溃烂，整个人几乎不成人形。
所有巫医都束手无策。
牠们翻遍了祭祀之书，也没翻到对应的治疗方法。
被浮质问起来时，牠们便只能说还有很多医药知识是没有记载在祭祀之书上的。
巫医们怕治不好浮而被处死找的借口，却又让浮想起了另一件事。
是的......祭祀之书母本被渊带走了，剩下的子页有限，便只记载了大事。
一些小事，和后来积累起来的知识，基本上都记载在普通书籍上，很容易被毁坏。
就像牠小时候撕毁的那本医书那样。
那本医书再也拼不回来了，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上面记载了多少医药知识。
浮又无法遏制的想，那本医书上，是否就记载着能治疗牠的医术和药方呢？
牠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牠就越发肯定了这就是报应，是神罚。
衰老和病痛一天天折磨着浮，让牠日日夜夜都在痛苦和恐惧中煎熬。
在尝试了无数种方法都不得解脱后，浮终于后悔了，真的怕了。
牠不仅一改之前对娲人的态度，还洗心革面似的，让人重新开始认认真真的祭祀伊禾。
牠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伊禾看到牠的悔改，好原谅牠犯下的罪孽，也饶恕牠的身体和灵魂。
临终前那一段时间，浮简直成了最虔诚的信徒，只要人还醒着，嘴里就在一刻不停的念着赎罪的忏悔词。
哪怕身上的病痛越来越严重，每一分每一秒都痛得牠想要惨叫，但牠仍旧咬着牙继续忏悔。
直到牠生命的最后一天，牠又召来了祭司。
彼时的神殿祭司已经几乎全被换成了蓝瞳，但那一天，浮召来的却是一个快要被排挤得无处容身的娲人祭司。
那是当年与伊国之战中倒向蓝瞳的背叛者。
伊国灭亡后，蓝瞳们撕下了伪装，她终于看清了牠们的本性，可一切都晚了。
她便只能默默忍受蓝瞳们的排挤和针对，在神殿里都快变成透明人了。
然而浮突然召见她，她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有些疑惑。
牠召见她干嘛？
是终于被衰老和病痛折磨疯了，要拿她撒气了？
这样一想，她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些释然，早在伊国灭亡时，她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
蓝瞳，永远跟娲人不一样。
怀着一去不回的沉重心情，娲人祭司来到了浮的寝殿前。
然后被浮没了人形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但浮却顾不上那么多，牠用浑浊模糊的双眼看着那位仅存的娲人祭司，竭力对她做出友好的表情来。
而牠嘴里说出的话，也让那位娲人祭司十分不解。
“麻烦你，帮我把祭祀之书打开，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你能帮忙扶着我的手，让我写几个字在上面吗？”
这么一句话，浮说得十分费力，却又十分清晰。
娲人祭司不解，但照做。
她走上前，搀扶起浑身都溃烂到流脓的蓝瞳，握着牠干瘪枯瘦的手指，帮牠发力，使牠能顺利的在祭祀之书上留下新的笔记。
在娲人祭司的注视下，浮艰难的喘着气，一笔一划的在祭祀之书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我-们-生-而-有-罪”
第114章 生而有罪
“我们生而有罪”。
这是浮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疯狂暴戾的蓝瞳终于学会了忏悔。
这绝笔就是牠想要留给自己，留给蓝瞳们的唯一救赎。
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赎清自己的罪孽，以免死后还要继续在未知的牢狱中接受更多更可怕的惩罚。
但问题是，浮死得太快，除了这一句话外，什么都没留下。
那些早就对牠的王位虎视眈眈的蓝瞳们丝毫不关心牠留下的临终遗言是什么。
因为牠们更年轻，更狂妄。
后来的几代蓝瞳生在浮的治下，受尽了优待，又可以肆意欺压娲人，这更加助长了牠们的野心和气焰。
所以牠们虽然亲眼目睹了前辈们接连死去，但牠们完全不在乎，也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牠们只以为那是牠们自己倒楣，染了怪病才死的。
而牠们年轻力壮的，身体好得很，完全没有健康和寿命方面的烦恼。
因此在浮死后，牠手下的年轻一代连给牠下葬都等不及，就开始为了王位而大打出手。
浮的尸身就留在寝宫里，都腐烂成白骨了，才被刚杀上王位的新蓝瞳拉下去草草埋葬。
直到这时候，新继位的蓝瞳才有闲心去看浮的绝笔。
然而看完后牠却不以为意。
因为此时的牠志得意满，完全无法体会到浮的痛苦和恐惧，当然也没法理解牠临死前“忽然发疯”的行为。
是的，在年轻的蓝瞳眼里，浮死前做的那些事情纯属发疯。
善待娲人，祭祀母神，开始忏悔，召见娲人祭司，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绝笔，都是在发疯。
牠留下的那一句话，自然也就成了疯子的疯话，没人在意。
直到一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新继位的蓝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