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晚上都在几条主街窜荡,竟不知街的后头就是条河。河水安静地缓缓向前流着,聚敛了天上那些细碎的月光。
夏筱语发了会儿呆,才听到包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一阵。
“喂,夏筱语,接这么慢,在干吗呢?”
“看风景。”
“酒店能有什么风景!”
夏筱语甩了个定位过去。
田小小点开微信界面,“什么,你们这么有情调,这么快就更换战场了?”
“我们只是出来走走。”
“简阳那家伙没在你旁边?”
“他去找老板娘多要床被子。”
“多床被子干啥,两个人盖一床才暖和。”田小小在电话那头不怀好意地笑,“不对啊,他大晚上去找老板娘?老板娘漂亮吗?”
“挺漂亮的。”
“你居然这么淡定,刚复合不怕他跟别人跑了?”
“他应该更担心我吧。”
“哟,这么自信!没错,女人就要这样......”
*
挂了电话,自信的夏筱语决定下楼看看。
一楼还亮着灯。只是客人尽散,椅子已经倒放在桌面,门也关着。
门外,寒风开始张狂起来,吹得树影婆娑。
前台的高脚椅收了起来,换成了一把奶油色摇椅,显得与这古风的院落屋舍格格不入。
老板娘正躺在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敏感地一下睁开眼睛。
“是你啊,来找老公?”
夏筱语点头也不对,摇头也不是。
老板娘朝门外的一间屋子指了指,“他去给你打热水洗脸了。”
夏筱语心下一暖。
“你老公很帅啊!”
夏筱语一惊,是被认出来了?不应该啊,他背对着收银台,当时屋里也只有他们在用餐。
“你不用惊讶。他虽然戴着口罩,我看不到全貌,但那眉眼一瞧我就知道模样俊,错不了。”
夏筱语放下心来。
“老板娘,实不相瞒,他除了眼睛好看点,长得实在不怎么样,脸上都是痘痘,所以才一直用口罩遮着。”
身后,听到这句话的简阳僵在那里,拿热水瓶的手抖了抖。
上了楼,简阳从夏筱语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粉色保温杯,往里面放了几瓣花。
夏筱语以为他带的是酒店蜜月套房里的玫瑰花包。
走近一看,居然是菊花。起初是小小一朵,在热水的冲击下,慢慢绽放开来。
“大晚上怎么还喝菊花茶?”
“降火!”
第三十九章 古镇之行(二)
夏筱语躺在床上。眼前是一片霉斑,像是搬家的一群群黑色蚂蚁,在天花板上开辟一道“U”型小路。路边亮着盏灯,忽明忽暗,照得那条小路面目可憎。
夏筱语裹着被子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借来的另一条被子在哪里?
简阳正往杯里吹着气。菊花茶是他上楼前老板娘塞给他的。它们此刻浸润在夏筱语粉色的保温杯里,占据了小小杯面上三分之二的空间。得益于良好的保温环境,热气还在升腾。
他从升腾的热气里看向那个喜欢的女孩。
身穿白色睡衣的夏筱语披着一条白色被子,像只不会蠕动的蚕蛹。
蚕蛹有点可怕,夏筱语却是可爱的。
“简阳,被子呢?”
被她这么一问,简阳才猛然想起,刚才过完嘴瘾的她急着逃跑,而他,光记得拎着热水瓶灭火,完全忘记被子的事情。
两人匆匆下楼。
老板娘早已不知去向。门上了道锁,大黄的居住地也从门口移到了室内。它今天早睡,现在正精力充沛,看到他们,像看到玩乐的同伴,朝他们不住摇尾示好。
风从窗外挤了进来。哧溜一下,又钻进衣角,只是一阵,就让人觉得像是全身被浇了场冷水。夏筱语没有披外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简阳赶紧拉着她上楼。身后,大黄朝他们不停吠叫,宣泄着被抛弃的不满。
两个人进了房间,不得不面对同盖一床被子的现实。
简阳朝床上一坐,立马又响起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隔壁间有人在淋浴,随着洗澡声飘出来的还有完全没在调上的歌声。
“你比他唱得好点。”夏筱语忍不住笑出声来,想到这房子的隔音效果,扬起的嘴角又赶紧放了下来。
简阳无奈地笑了笑,“讨打!”
他的五音不全怕是人尽皆知了。
“你要打我可就算家暴了。”
她回答得太快,还未事先在脑海里过一遍。话音刚落,她察觉不对,已经无法挽救。
“夏筱语!”
简阳突然喊了她一声。
仔细听,其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不着痕迹地在她心里刮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扭扭捏捏……”
可他说话的表情,明显已经很别扭。夏筱语瞪大了眼睛,没完全明白他话里具体的意思。
简阳一把抱起夏筱语,将她扔到床上。自己一个翻身也上了床。一把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的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
夏筱语觉得托着自己的不是硬梆梆的床,而是个巨大的吸盘,她附在上头,动弹不得。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那里,擂鼓声起,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她的命门。她规矩躺好,静静聆听。
从呼吸到心跳,都是彼此纠葛。
大腿上,好像有一只蚊子钻了进来,夏筱语甚至不敢拿手去挠。可是蚊子越来越猖狂,她已经预见那个地方即将长出一个红色的小包。她天人交战了几秒,抽出一只手来。
“别动。”
她立马乖乖缴械投降。
露在外面的手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她只能又缩了回去。
“再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她赶紧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他的脸。睁开眼睛,那脸近在眼前。
隔壁大叔的歌声已经停止。世界静谧无言。
“睡吧。”
他的声音像安定剂,她一服就见效。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一个吻结实地印在她的脸上。
他们枕着窗外星河,旖旎的梦里,他们在彼此的世界里横渡。
*
昨晚下了场雨,他们都未察觉。这一夜过得既漫长又短暂。醒来时,雨收云散。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柔和的暖意。
他们从彼此的怀抱中分离。
“早!”简阳揉揉她的头发。
“嗯,早。”夏筱语背过身去。她还有些许倦意,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蓬头垢面还是春风满面。
简阳吻了下她的额头,“该起床啦!”
房间里没有热水。水管涌出的水是山上的泉水。春寒料峭,泉水更是透心凉。简阳倒进些热水,再用手在水里搅一搅,水温变得均衡。
等他们洗漱完毕出门,已经十点了。
老板娘在院子里吃早餐。椅子又换了一把,是那种粗藤编制的太师椅,旁还放着一个搁脚凳。
“早呀,老板娘。”夏筱语甜甜一笑。
“早早早。”老板娘咬了口包子,“不过别叫我老板娘了哈,我是老板,没有娘。”
“好的,老板。”夏筱语配合她。
“对了,有没有早餐?”
哪怕起得晚,一天三顿也顿顿不能少。
老板又咬了口包子,“厨房师傅昨晚喝大了,现在还在睡呢!你们出去外面看看”,她比划了个方向,“从这,一直走,看到一棵最大的蕈树,树旁有辆推车,你看杨老太那还有早餐不。”
等他们走出店,才发现小镇的白天竟比夜晚安静。像是嵌在宝盒里的夜明珠,在白日里积蓄能量,在夜里自带光芒。
泥土和着青草,在雨后的街道散发着清淡的气息。夏筱语抬起头,这么一路走下来,每棵树长得都很粗壮,品种也不尽相同。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压根就分不清什么是蕈树。
简阳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
夏筱语回过头来,“你不会是要我背你吧?你可比我重。”
“嗯,我还比你高。”他斜眼看着她,微微一笑。
“高又怎么样,你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帅哥是个学渣,和猫很好看但它不会抓老鼠一样可悲。
简阳看着夏筱语洋洋得意的脸,只觉孩子气得好笑。
“那以后我们孩子的功课就拜托你了。”他说得认真。
夏筱语心一颤。抬头看见远处半边阴阴的天似开了道口,隐隐有一道光。
“年轻人就是腻歪。”
一个老太伸着懒腰,从一棵树后面走了出来。她面庞红润,声如洪钟,一双布鞋被她踩得铿锵有力。
这难道是隐居小镇的奇人?
夏筱语的肚子咕咕直叫,昨晚的撑是暂时的假象,现在的饿才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