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斯恩因为裹着她,体型受到了限制,祂没办法化为细细长长的流线,只能如一只大型水母般,在陆地旱游,触须每一次的触地,都能拖动身体到达更远的地方。
雨帘细密。
代黛不知道祂们游了有多久,只知道那片黑色的森林已经离祂们很远很远,远到早已看不见了。
抵达不灭地的外围,是一片极为空旷的区域。
说空旷并不准确,因为目光所及,皆是散落的巨石,断壁残垣交错堆积,像是一座座无名墓碑。
通过残存的建筑和雕像,代黛可以想象到这里曾经的模样。
由巨石搭建而起的建筑,古老神秘,她猜守望城就是仿照了这里的建筑风格,可如今守望城还在,这里却成了一座被遗弃的石城,只剩骨架裸露在雨中,定格了曾经的辉煌与落败。
代黛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只是莫名觉得难过。
“祂们追上来了!”塞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不灭地再怎么说也是莫尔菲斯的地盘,混血种和纯血异种在祂们的地界搞追击,哪怕手握武器装甲,仍旧被塞隆耍的团团转,期间两方还爆发了一场小冲突。
在巨大的利益与诱惑面前,就算有着血海深仇都能握手言和,更何况戈登与凯尔特拆开都是被塞隆碾压的存在,两方为了围堵住塞隆,只能再次结盟,至于抓到莫尔菲斯之后……那就各凭本事了。
由陆斯恩在前方引路,塞隆不可能被他们围堵到。
进入不灭地的中部,建筑与石雕变得多了起来,像是一座大型迷宫。
哪怕这里荒了,依旧有不少异兽在此游荡,有了它们的助力,陆斯恩将那群苍蝇远远甩开,穿出迷宫一跃而下,径直跳入边界的海水中。
塞隆紧随其后。
噗通——
有几只异种紧咬不放,见祂们跃入海中,其中一只想也没想,着急下紧跟着祂们跳入了海水中。
“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入水的异种化为了一滩白沙,瞬间被海水净化。
……这片海域,远比环岛的外海杀伤力更大,水也更蓝更清了。
由中部进入内岛,需要一段漫长的游荡,代黛原本还绷着身体,后来一点点放松,瘫软到莫尔菲斯的本体内,逐渐变得昏昏欲睡。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到代黛感觉自己都开始饿了,不远处的海水呈现出彩色的光泽,没等代黛看清楚,陆斯恩就裹着她撞了过去。
红色。
劈头盖脸的红,将代黛包裹起来。
当她再恢复意识时,海水不见了,七彩的光泽也没有了,代黛被陆斯恩吐了出来,身体接触到坚硬的地面,她这才觉得自己飘忽的身体得到了支撑。
眼前是如石窟一般的洞穴高台。
高台之下,环绕着一望无际的赤海,她跪坐在高台的边缘,发现这处空间宽敞的有些过分,疑惑道:“塞隆呢?”
“祂进不了这里。”陆斯恩在她眼前凝出形态。
莫尔菲斯有明确的等级划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泽代表了七种等级,由紫往上,等级越高,能力越强,红色莫尔菲斯是主宰一般的存在,被弥拉奇星人奉为真神。
这片红色的海域如今只有陆斯恩能进到这里,塞隆只能回到孕育祂降生的黄色千重海中。
代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片红色的海域,“原来这里就是将你孕育出的母海。”
莫尔菲斯能够在水中无限复生。
不算致命的外伤,祂们可以浸泡在任何水源中进行疗愈,足以致命、乃至损伤到晶核的内伤,只有回归母海才能尽快恢复,这也是塞隆陪陆斯恩回不灭地的原因。
陆斯恩早就撑到了极限,本体濒临融化。
见祂已经完全透明化,代黛不明白祂还在等什么,于是出声催促,“你快点下去呀。”
这里四面环海,代黛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高台上等祂,跑不了的。
陆斯恩一眨不眨盯着代黛看。
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为触须形态,那些细长的触手争先恐后朝着母海探去,又被陆斯恩一次次压下。
趁着此刻还能维持清醒,祂必须将话同代黛讲清楚。
“潜入母海后,我会变得很大。”红色莫尔菲斯的本体本就无限蔓延,那是代黛不曾见过的震撼画面。
也可以称得上恐怖,远比代黛在雨街见到的画面还要恐怖。
代黛再次点头,安抚道:“我不会害怕的。”
这不是她怕不怕的事,代黛显然还没有明白。
陆斯恩之所以提前告知她这个,是因恢复本体的祂,在母海疗愈的过程中,意识会陷入半昏迷状态。
这个时候的祂,是最为渴求代黛的时候,说到这里时,陆斯恩淡声:“我会失控。”
失控且暴戾。
因体内缺失了最重要的晶核,在母海的刺激下,祂会发了疯的寻找自己缺失的东西,将代黛整个揉入身体中。
代黛的眼睛睁大了些。
下意识捂住心口,她结结巴巴道:“那、那我该怎么还给你……”
陆斯恩默了瞬,不知想到了什么,凉凉笑出声:“还不了了。”
如果还能还回来,如果舍得,祂早就剖开代黛的身体将晶核拿回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代黛执意不肯走,既然她执意想要帮祂与祂两清,那么代黛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
满足祂。
满足祂空洞遍体鳞伤的本体,代替晶核填补祂体内的空缺。
“怕吗?”怕也逃不掉了的。
代黛愣了片刻。
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她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说:“我相信你的。”
相信陆斯恩不会伤害她。
陆斯恩笑了一声,“那你最好一直信我。”
因为就连祂都无法信任自己。
——相信。
代黛不会知道,有多少莫尔菲斯死在了信任二字。
陆斯恩缓缓化为一滩流水,顺着高台流入母海之中,随着祂的回归,整片红色的海域像是活了过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代黛就坐在高台边沿。
她看到红色的海域将红色的莫尔菲斯吞噬,又反被红色的莫尔菲斯炸穿。
明明深红如血,海水却又清透可看,透到代黛能够清晰将海水与莫尔菲斯区分,她看到那滩红色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逐渐飘满整个海域,像是一朵庞大的彼岸花。
漂亮到震撼,震撼中生畏。
唰——
代黛正看得失神,一条粗壮的触手从水底探了出来。
陆斯恩大概还有意识,祂没有粗暴的将代黛直接卷入水中,比她大腿还要粗的触手在她的脚踝卷了卷,以代黛能够接受的力道,将她扯入了水中。
想到异种融于海水的画面,代黛被吓得闭上了眼睛……
“……”
“……”
代黛并没有在海水中融化。
她再次被陆斯恩吞到了身体中。
不同于往日的逼仄,或许是回归了母海,莫尔菲斯的体积在无限蔓延,代黛被祂裹入了身体中,感受到一种矛盾的空旷与拥挤。
空旷的是莫尔菲斯绽放的体型,拥挤的是缠在她身上的角虫手。
就像一颗带壳的蛋被放入了流体胶水中,蛋壳被层层搅碎,剥落出滑嫩车欠白的蛋体,饥饿的彼岸花将白蛋一口吞吃入月土,经过反复烘焙,做成了香甜可口的泡芙。
不灭地没有四季,是万年如一日的阴云雨日。
这里能够掌控生机的不是太阳,而是可以滋润疗愈的雨水。
雨水滴入泥泞的土壤,红色的海域荡动不止,圈圈荡起的波澜也是破碎的音符,跳跃翻滚,无休无止,滴滴水痕融入红色的海水中,又被转瞬吸干。
海水中的莫尔菲斯一直在变幻,祂本就无形,万形又皆可以是祂。
清透的红色水下,一会儿是团散着触须的巨大水母,一会儿又成了一只由数不清触手组成的吸盘章鱼。
无论海域里潜游着的是什么,代黛都是被围困在其中的珍宝,是与莫尔菲斯晶核同等的无价珍宝。
珍宝被打磨剖光,被反复钻磨榨取,想要串成项链需要由茎化腕穿刺,为了找到合适的位置则需要来回穿梭,光彩熠熠的珍宝被卷盘着嘬光,留下片片红色的光彩,终成极致的姝艷。
代黛感觉自己被榨干了。
就算是再想还债奉献,也架不住无度的索求。她在海水中变得昏昏沉沉疲乏又无力,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感觉有一个世纪漫长,她终于被托举送出水面。
代黛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躲回高台之上,她身上披着一层透明的红纱,浑身湿透狼狈又可怜。
被狠狠蹂躏了一通,大开眼界的代黛说后悔倒不至于,但有种自作自受的憋屈感。如今再回想起当时她执意留下报恩的画面,代黛闭了闭眼,不敢想当时的陆斯恩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