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理工科是她自己的意愿,并非是屈从于父母的安排。
因而她很感谢父母,将她培育成了一个独立、快乐、能够拥有无限勇气的人。
即便来到陌生的世界,她也会以自己的感受为准,并勇敢面对前方看不清的风暴。
外面是冰天雪地,而室内被碳火烤得暖融融的,使得窗布上氤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这被水汽与暖意包裹的密闭室里,谢怀玦注视着她。
她面上因坦言而出现的腼腆落在他眼里,她四处乱转的眼珠子落在他眼里,她灵动又蓬勃地落在他眼里。
手上那杯未饮尽的温水似乎尽数淋进了他心口,温热的,湿漉漉的,这种带着水汽的异样直冲他的眼眶。
许多年过去了,母亲的样子他脑中已经模糊了,可今日像是有一只灵动的笔,重新为他重重勾勒出母亲的轮廓。
原来,她身上也有与母亲相似的特质。
似乎难以处理形容当下这种比感动更为强烈的感觉,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于感到羞愧。
平日里言辞犀利的嘴,此刻竟也想不出完整的措辞,去对她表达。
“我知道了。”半晌,他才收拾好汹涌的情绪,沙哑地道,“多谢知玉提点。”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着修着也是几乎重写了
第64章 火锅议事
“提点算不上,但你很热吗?”
虞清商见他突然将汤婆子取出,双唇红了,眼中似乎还有层水汽,不免有些忧虑:“你不会是受凉发热了吧?”
“兴许是。”
谢怀玦倚在枕上,强烈的心动过后,确实给他带来更深的虚弱之感。
下一刻,她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另一只手同时去探自己的。
“你似乎比我烫一些。”她感受着掌心微微的热意,缩回了手,面上是全然的关心,“要不还是叫谢永安请个大夫吧?”
他已然很久没被摸过额头,此刻也觉得她的一触即离有些短暂。
“我怎么觉得你的掌心比我烫?”他抬起眼看她,神情无辜极了,“你再探探?”
虞清商只好又探了一回。她的手紧贴着他,感受到他似乎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是错觉吗?
她缩回了手,若无其事道:“要不然还是叫个大夫吧?”
“暂且不必了,兴许是屋内炭火真的太旺了。”
虞清商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风裹着新雪的气息一股脑扑进来,瞬间将屋内的燥意驱散。
外头是石上覆白、梅枝压雪的隆冬景象,她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到体内的躁意被一扫而空。
忽然又想到身后还有一名“病号”,她又将窗户虚虚地掩上,给空气留了一丝可供钻入的小缝。
“伯瑜,你还能去马球场吗?”她问道。
谢怀玦感受着膝盖的疼痛,这虽然是养个一两日便能自如走动的伤,但到底马球竞技性强,人在马上的所有动作,归根结底都靠双膝夹马发力。
他现在的境况确实不宜上马。
“看来今日不能与你并辔而战了。”他道。
“那你管饭不?”
虞清商倒是没什么失望,只摸了摸肚子。她这一早上可忙了,一到他府上就干“体力活”,现在已近午时,五脏庙正擂鼓抗议。
谢怀玦短促地笑了一声。
片刻之后,外间的桌子被迅速收拾出来。
点燃的泥炉之上架起了深腹陶钵,骨头熬出的浓郁汤头沸腾起来,冒出乳白色的水泡。空气中一瞬间醇香四溢,热气氤氲。
围绕着汤锅,各色食材如众星拱月般铺开。
薄如蝉翼的“羊肉旋鲊”肌理清晰,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牛百叶”细如银丝,手工摔打而成的虾圆子粉润饱满,在各自的碟子上堆成小山。
旁边是几只青瓷小碟,盛着各式鲜蔬,如脆嫩的冬鲜笋、片得整齐的瓠瓜、水灵的绿豆苗,还有鸡头米与茨菇……
另有一盘烤的酥酥脆脆的炊饼,显然是准备就着汤汁吃的。
酱料也备得齐全,除了寻常的豉汁、姜醋、麻油,竟还有一碟用茱萸和胡椒调和的“辣脚子”。
虞清商看着桌上迅速摆开的一切,显然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遂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想吃火锅?”
谢怀玦已穿上外衣,从床榻移坐到了桌旁,膝上的薄毯依旧搭着。
他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毕竟曾是同历生死的‘战友’,看来你我仍有灵犀。”
——你的喜好很难猜吗?回来也没几天,倒是没少在外头吃锅子。
虞清商早已挽了袖子,眉开眼笑:“本想打完马球请你去外头吃,没想到你这比外头的店也不差什么了!”
既然锅子提前上了桌,那准备拜托他的事情,这会儿也得提前拎出来了。
她左顾右盼,觉得此地甚好。
太子中毒一案兹事体大,显然没有比他的寝卧更私密、更适宜谈论机要案件的地方了。
她先迫不及待地将需煮得久些的鲜蔬下锅,煮沸的锅底顿时平静下来,只剩下不同颜色的蔬菜漂漂亮亮地浮于其中。
外头是天寒地冻,此间却是围炉吃锅,美滋滋,美滋滋!
在等待的间隙,她便把陈素问如何从矿商朱平的丹砂中毒症状,联想到太子当年脉案,再到钱惟之死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他。
明明是事涉国本的惊天大案,谢怀玦却只是淡定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虞清商很惊讶:“你似乎对此事不感意外?”
“储君二十年来康健无虞,却于四年前忽然得了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世上哪有如此多意外与巧合。”
“我还以为你要劝我两句,让我手别伸太长呢。”
他嗤笑一声:“那我岂不是变得同我父亲一样了?”
虞清商很高兴,无论如何,有他帮忙,路子总是多一些。
一片涮好的羊肉正好塞进嘴里,给她烫得舌头打结:“我……和素问,需要……有、有合理的理由……接触太子烫烫烫……”
“此事不难,我与太子本是表亲。”
见她嘴里喷着热气,眼睛瞪得溜圆,他才解释道:“我的祖母,与当今皇后之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按辈分,我称皇后一声表姑母,太子属我亲缘上的表弟。”
虞清商震惊:“没想到你竟然是正儿八经的外戚啊!”
不怪她咋呼,是谢家在这层关系上委实过分低调了。
“我与太子虽是隔了两代的表亲,却不算直系。谢氏根基在于科举进身、御史清望,与皇后家的这层关系,非但不能增添光彩,反倒需要谨慎避嫌,以免招致物议。是以谢家与太子虽为名义上的表亲,但平日至多只有礼节往来,不涉利益勾连。”
他解释完不过片刻,她连一筷羊肉都未完全烫熟,便又给出了章程:“太子生辰将近,按礼,谢家本就要走一趟的。届时由我长姐牵头,邀上几位女眷,以贺生为由进东宫探视。陈大夫可扮作长姐的贴身侍女随行。想来内宅女眷走动,带个婢女在旁伺候,不会太过惹眼。”
谢家与东宫这层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恰好够得着东宫探望的资格,又不至于亲近到被满朝盯着。
逢年过节、太子生辰或病中探视,走一趟名正言顺,没人能挑出毛病。
“至于你——”他看向她,“你便棘手一些。你是外臣,也是武将,与东宫素无往来,忽然登门确实扎眼。”
“我嘛……”她嘻嘻一笑,“不还有个东宫为官的老爹吗。”
“看来你已有了盘算。”谢怀玦微微一笑,没有再操她的心。
虞清商开动了。
原先还惦记着正事,所以下箸十分克制。
结果谢怀玦三下两下就将入宫的章程安排妥当,锅里的食材又刚好熟透浮了起来,她长箸七进七出,捞了又捞。
牛百叶蘸上特调的辣脚子和麻油,入口先是霸道辛香,紧接便叫齿间一遍又一遍地碾过脆韧肌理。
那“虾圆子”本身便用鲜虾肉剁成茸,又用姜水、盐搅打上劲,此刻在白浪中浮浮沉沉,粉嫩莹润。
她捞了一个,甫一入口,烫得她哈着气,将圆子在口内颠来滚去。直至齿间陷入劲道表皮,内里包裹的丰沛汁水便在口中爆开,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属于虾肉的清甜,鲜得她毛孔都打开了。
荤的吃腻了再来点素的,这个时候一筷子豆芽与瓠瓜,在蘸碟里滚过一遭,汁水淋漓地放入口中。
焦焦脆脆的脆饼也在碗中浸满了汤汁,好吃到在口中囫囵了一圈,便顺着汤水一起滚入胃囊。
妙啊!
虞清商享受空空的肚子一点点被热气腾腾的食物填满的感觉,吃美了,吃爽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冒出了油光。
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着,蓦然想起去岁随同长姐一家去了城庄子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