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暴露出的右半边脸上,白皙皮肤泛起的红痕触目惊心,组成清晰可辨的巴掌印。
钱惟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刘太妃打的吗?”
宫中住着一位先帝遗留的刘太妃,正值天癸竭之期,脾气异常暴躁,常苛待宫中相貌姣好的宫女。她近来频频遣人来医官院请人,陈素问在她那没能讨到好。
“师父,不是我侍奉不力。”陈素问憋了一路,被师父叫住时忽然委屈了,她哽咽着道:“刘太妃说我生得像先帝时的淑妃娘娘,专给她找气受。”
实情远比她口述的这一句更加难堪。刘太妃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许多污言秽语——仅仅是因为她生得像从前与她争宠的女子。
钱惟自然明白她的委屈,一个身处低位的女子,貌美是无妄之灾。
银杏的枝叶在头顶哗然作响,一阵风过便像下了一场雨。
绿色公服的陈素问,宛若闯入金色画卷的翠竹,清丽挺拔的,眼眶里蓄着不曾落下的泪水。
钱惟颤巍巍地重新执起钓竿,颇有些力不从心:“这片池子里的鱼,在宫里养久了,也变得精明起来。它们学会了只吃鱼饵,却不咬鱼钩的法子。”
陈素问不知如何接话,她的视线追随着一片缓缓飘落的黄叶。
叶子落入水中时,她听到师父道:“阿素,为师于你有愧。”
陈素问有些惊愕。
是她挨打之事,让师父忧心了吗?
她忙揩去泪水,扬起笑容道:“师父于我有教养之恩,怎么说这样的话。”
钱惟注视着水面,持竿的手不再动弹,只余苍老的声音在水面缓慢无波地响起:
“你父母将你托付于我,临终前嘱托我照看你周全。我不敢忘记嘱托,将你视作我的孩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你同你父母相似,天资聪颖,青出于蓝,莫说这医官院中的年轻一辈,便是那几个在太医院供职多年的老人,辩证开方的功夫也未必及你。可你今年已经二十了,空挂着首徒身份,至今仍穿着这身绿袍子,只能在宫中替嫔妃们看些妇人科的小病。”
他说这些话时,像是一个无力托举子女、哀伤抱憾的父亲:“为师能够对你倾囊相授,可以给你首徒之名,却无法予你崭露头角的机会。”
陈素问怔然。
这些年是这样的。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喊她陈医官,但一袭最低等的公服已然穿了好几年。宫中没有针对女医的上升渠道,女医官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应付“男女大防”的刚需。
按照以往,太医令首徒的身份,基本是下一任太医令的预备役,可她从来不在拟定的名单之内。
于是大家的客气里,也总藏着一层审视。
至于她的医术如何,没有人在乎。医官院内总有人调侃她,说她更该为自己搏个正宫娘娘的前程。说她以后若有幸得了哪位贵人的垂青,叫她不要忘却同僚之情。
说这些话的人未必是想刺她,却带着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恶意。
陈素问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师父,人活于世间,总是各有难处。您从来不欠徒儿任何东西,是徒儿让您烦忧了。”
水池中似乎有鱼咬勾了。
肥硕的鱼身在池中扑腾扑腾地翻滚,鱼尾在池子里扇出几捧浪花。只是几息之后,绷直的鱼线与弯曲的钓竿又恢复了松弛的原状。
鱼儿跑了。
钱惟望着涟漪未平的水面,陈素问的懂事,令他那颗垂垂老矣的心,也骤然一缩。
“阿素,你父母走南闯北,到哪儿都将你带在身边,唯有那次疫情凶险,他们把你送到我这儿来。后来他们同染恶疫,遣人送来书信与信物,将你托孤于我。那时你只有五六岁,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往外张望,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问为师,阿爹阿娘何时将你接走。”
他似乎有些哽咽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变了调,“阿素啊,你总是那样懂事。”
陈素问眼眶一热,走过去伏倒在他膝头。
钱惟枯枝般的手落在她的乌发上,如同慈父般轻轻抚摸:“如今你长大了,每次远远走来时,为师便总恍惚见着了你的母亲。”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回忆起数十年前的往事,“我与你父母本就是忘年之交。你父亲年轻时医学科考出身,最终却舍去官职,回归民间。我虚长你父母两轮,却从未有如他二人那般的阔达胸襟。他们心中有‘义’,选择四处游历,去闯风沙、赴疫瘴。他夫妻二人,可以舍弃安稳的生活,可以忍受清贫与漂泊,可以选择自由地死在疫区。而我却将一身医术,将这一身老骨头,囚于四方高墙内。”
他的喟叹中似乎带上了一层自省,像是临到终时,蓦然回首自己不完满的人生,给了自己一个糟糕的评语。
陈素问隐隐觉得不对。
师父的性子是沉稳而内敛的,他从未如今日一般,絮絮叨叨,与她讲这么多话,好似再不说便来不及了一般。
她在平静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沸腾的情绪。她在古井无波的美丽院落里,感受到一片即将撕破平和的汹涌。
她忐忑又急切地问道:“师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素,你长大了,有些事你应当知晓。”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为师要走了,就在这几日。”
这句话宛若晴天霹雳,轰轰砸下,她却还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师父,是、是要出宫了吗?”
“太子之症……”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是为师在贵人面前说错了话。我在这高墙之内,能够活到七十岁,已经活得够久了。有人若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了。”
陈素问潸然落泪,她坐在钱惟脚边,倔强地仰起头来:“太子之症,另有隐情对不对?师父发现了什么,有人要取您性命对不对?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素问啊。”钱惟却骤然打断她。
他的目光早就勘破这十丈软红,只把最后一丝留恋给到这位无法成全的首徒。
钱惟出身医学世家,又是科举正途出身。极佳的身世背景,造就了他一帆风顺的人生。
年轻时也有过心气,登顶太医令后才逐渐知晓,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转的规则。他身处其中,更加知晓这套规则背后运行的轨迹。
他将手抬起,引陈素问看向身旁的银杏树,“身在人间,万事万物各有其法。顺着它走,它便是台阶。若想逆着走,它便是高墙。而这宫内的法,便如同这两株银杏的根系,百年深扎,地面上的枝叶再怎么长,也不过是根的延伸。”
他的素问很好,可她是个女子。
一个没有家世可依托的女子,天然便被排斥在了规则之外。
一老一少坐在这场银杏雨中,听着耳畔的哗哗声响。
钱惟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苍老,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为师走后,不要探查我的死因,也不要想着寻仇。为师一死,你便立刻出宫。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远离大内,远离汴京,外头自有你的广阔天地。”
他道:“阿素,去成为你父母那样的人。”
他道:“阿素,下辈子投个男胎,来做为师的儿子。”
几日之后,钱惟便悄然“病逝”于睡梦之中。
钱家以钱惟遗言为借口,快速发丧,甚至连守灵的时间都没有余下,就将他埋入土中。
钱惟的逝去,使得陈素问的存在开始变得更加微妙。
钱家对她不冷不热,本也没有继续照拂她的义务。医官院中她不上不下,再也没有人因她首徒身份就多礼让三分。
可她偏不走。
师父以死来保全家人,甚至给她留下了一笔足以在宫外安身立命的遗产——可那是她最敬爱的师父啊!她甚至没能为他扶棺守孝,连他因何而死都不被允许知晓。
师父为了保护她,为了绝她的念想,就这么将一切带进了土里。
她太年轻,还不能够明白垂垂老者的顺从与无力。她倔强地留在宫中,试图去接近真相。只要在宫里待久一点,再久一点,总能发现点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在刘太妃那里当差,回回都免不了一顿羞辱。那一日从太妃宫中出来,身上还带着被茶水泼洒的痕迹,她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廊下,远远瞧见廊道尽头,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低品武官常服,袖口收紧,骨相瘦削却不单薄,肤色呈现出被风沙长期打磨的秋麦色。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受到蓬勃迸发的锐气,还有一种……
一种未被驯服的生命力。
冥冥之中,她竟觉得他与自己是一类人。
她怎么会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
她胡思乱想着,低头从他身边路过,走出去几步,却听到那人叫住了她。
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朗,带着一点雌雄莫辨的少年气。他道:“这位医官,你有一物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