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于殿上得了官家嘉奖,这个老登就急吼吼地来了,装都不装一下!
她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我今天上朝把人得罪了个遍,你若这个时候想认我这个儿子,可得掂量掂量。那些老头不能拿我怎样,但想给你这个闲官穿点小鞋还是轻轻松松的。”
对于这个变了个人似的女儿,虞世海颇有些恼怒,不免想管教几句,又去拉她的手腕:“知玉,今日于朝会上,你怎可如此不懂事?你年轻气盛,大家同朝为官,多少要给各位大人留点体面……”
正要多说几句,斜刺里先传来一道满含不悦的声音。
“右庶子留步。”
虞世海循声望去,面色微变。
谢怀玦正立在丈余之外,面无表情,朝他略一颔首,便算是行过了礼:“这里是皇宫廊下,不是永宁坊巷口。拉扯舍人,有失体统。”
虞世海面上一僵,立即松了手。
谢怀玦又道:“谢某与虞舍人有些公事要谈,可否请虞右庶子行个方便?”
他说的是“可否”,语气却半点询问的意思也无。
对于这位曾经参过自己的前御史,虞世海总是本能犯怵,遂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讪讪退了半步,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头也不回地朝谢怀玦走去。
虞清商甫一走开,立刻有旁的官员走去同虞世海攀谈起来,显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虞世海这个便宜爹也有人上赶着搭理了。
在她的余光中,那张令人厌烦的老脸在其余人过来道贺时,忽然回春。
她心里烦得要命,默不作声地同谢怀玦走出一段,他忽然皱着眉道:“他若下次还来纠缠你,你应当同我说。”
“这是我的家事,自己能够处理好。”她道。
她觉得与他说又有什么用呢?血脉至亲本就难以割舍,更别说是礼法如此森严的此世,以后只能尽量躲着点。
谁料谢怀玦面色一滞,脸色有些臭:“你曾经接受过他人的帮助,现下却不肯让我帮助你么?”
虞清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莫非对方是在说韩琮从前提携她的事吗?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谢怀玦。
这几日他总这样,那双平日里万分优雅的柳叶眼,莫名看起来有些阴郁。
而此时,他被她阻住了脚步,回望她的眼神,竟好似带着一丝……委屈?
想着他毕竟是为她好,虞清商解释道:“家事琐碎,本就剪不断理还乱的,他们现下还算消停,我总能应付得过来。”
“你如何应付?让他继续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引人侧目?让他有机会对你颐指气使,说那些教你‘懂事’的混账话?”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虞世海那几句“教训”,虞清商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居然为此动气。
她为自己抗辩了两句:“他如今不过是觉得我有了些用处,想贴上来沾光罢了。只要我不给他机会,时日一长,他自然知难而退。”
“这岂是单方面拒绝便足够?既然从前已经在那人手上吃了大亏,甚至险些丢了性命,缘何还如此天真?”
她张了张嘴,似乎被他忽然的严厉唬在了原地。
谢怀玦忽又想起她入仕以来总是在外戍边,基本未在朝堂中待过,自然不能明白此间的关键与机锋。
“我……我非责骂于你。”他不禁叹了口气,想点一点她这满是机灵点子的脑袋,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若避而不见,便有人说你不孝父母。你若见面争执,便有人说你忤逆至亲。即便真的两不相见,若有一日他借着你的名头在外招摇,甚至犯事,依旧会有人说你虞舍人飞黄腾达,纵容亲属,难辞其咎。”
“你今日于殿中得罪了许多人,难保有人怀恨在心,日日盯着你,想要寻你的错处。”
虞清商只是初入朝堂,又不是傻,自然明白他这官场老油条有提点之意,而且好像……好像对她是有回护关照的。
盯着他频频蹙起的眉头,她忽然凑近了些,悄摸问道:“谢大人,你在生气吗?”
实则谢怀玦这几日一直在暗自赌气。
只是这股子郁气又分明是他的自我折磨,只因他总是不由自主去想象她与那人过去的交集。
可他既不能苛责过去,又不能与她明说,只能每日给自己醋倒了牙。
见她将脸凑得这般近,那秀致的双睑让她偶尔也会暴露出女子的气质。他只觉得自己手痒得厉害,恨不得将她搓圆捏扁。
他克制地别开眼,语气依旧绷着:“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干巴巴的,虞清商连忙哄他:“那我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好不好?”
他忽然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何事?”
“如今有了赏赐,手头上便宽裕了,谢大人,欠你的银两,连本带利都能还你了!”
“……”
谢怀玦扬起的眉峰又重重塌了回去!
他没有回话,他只是一味地不高兴!
虞清商见他好像更生气了,也有些云里雾里,还钱还不高兴?什么毛病!
她就不信了,在铁脊城她哄这个谢怀玦手拿把掐,今天还不能给他顺毛!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那你知不知道,”她神秘兮兮,“我今早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捉到王颐?”
他脚步微顿,看她满脸都是“你快问我快问我”,心头的郁气还没散干净,但不自觉地就被她这副模样勾了过去:“为何?”
虞清商立刻来劲了,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早就打听了那老头的行踪,早上特地让陈大器摆了他一道……”
谢怀玦便静静听她分享作案细节,她甚至还把这几日被刁难的事情也讲了。
他不禁想到,如此私密之事都肯事无巨细地告知他,便是理直气壮地把他算进了自己人。
眉目渐渐柔和,他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发表点评:“王颐碰上你,也算晚节不保。至于虞将军,规则运用得如鱼得水,作案手法也很巧妙,但是记得让陈大器这几日躲躲风头。”
“我省得啦!”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回京面圣那日,官家便叫我暂避屏后,你与王颐他们的争执,我都听见了。”
他恨不得把所有官场经验全部灌输给她。
“你可知为何官家允你旁听?你不属朝中任何派系,亦无家世背景可倚仗,于朝堂孤立无援。如你这类孤臣,官家用得最是顺手。叫你暖阁旁听召议,不过是敲打你一番,叫你知晓,即便你守城有功,可在汴京依旧群狼环伺,只有官家能够依仗,好让你死心塌地当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所言,虞清商也并非全然不知。
她那时说想整仪仗,修台阶,其实是委婉地自请去工部之类的衙门。只是官家显然要用她,是全然不肯如她所愿的,反倒是不容置疑地给了她閣门司的差使,将她放到了整个朝堂最显眼的位置。
她虽失落,但也明白当下的处境她确实没什么选择的权力,只好安慰自己:“做别人的刀不如做官家的刀,我的背后是全天下最大的保护伞,所以合该别人畏惧我,而非我去畏惧别人。”
谢怀玦将这番非常虞清商的发言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她身上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让她在任何环境中,依旧自信乐观。
短短几日,她已经学会运用规则做一次扬眉吐气的反击,她在此间依旧会像在铁脊城那般闪闪发光。
他又何必因比她多些世故圆滑,便揠苗助长。
“如此看来,虞将军自得其乐,倒是谢某白操心了。”
虞清商见他似乎有转晴现象,又加了把力,发挥出十二分的功力:“多亏有谢大人提点,我在汴京就你一个交好的同僚呢,若没有谢大人处处为我着想,我这撞完北墙撞南墙,可怎么办才好呢!”
谢怀玦拼命压住不听话的嘴角,心里哪里还有半分脾气?
“油嘴滑舌。”他轻嗤一声,早就叫她哄好了心情,“我还有公务压身,先走一步,若朝中还有人与你不对付,你便同我说。”
“好嘞。”
虞清商左右掸袖,夸张地做了个恭送动作,成功将多云转晴的谢大人送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谢怀玦有时候竟比她的真父亲更像个老父亲。
从那日突然跑到医馆说要给她翻案开始,他好像不遗余力地在带动她,引导她,想让她能够在朝堂之上更好地生存下去。
身处此世,一个非亲非故却比至亲更肯为她筹谋的人,让她在感激之余,也不免产生许多复杂情绪。
有对他动机的怀疑与困惑,有因与铁脊城截然不同境遇的落差,也有想被视作平等伙伴的期许。
但无论如何,她会付出努力的!
虞清商开开心心地往閣门司的方向走了段距离,忽然发现前头一人,正热情洋溢地与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