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因她嘴里又蹦出一个他不曾听过的新奇词汇。
上回她说蒲甘又名缅甸,他为此回去翻遍手头上所有书籍,甚至叫谢永安去城中书铺搜罗,不过是他不肯承认自己堂堂状元郎竟不如她学识渊博。
后来他发觉此人乐观异常、思维跳跃,以至于嘴巴也不老实。可对从她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词汇,他都感到新奇并想了解。
所以他直接追问:“反派是什么意思?”
虞清商眼珠乱转,模样心虚。
“哦……所以这不是一个好词。”他听不懂这个词汇,却能捕捉到她说出口时的真实情绪,“让谢某猜猜,反派一词,应当是……类似于奸角、白脸的意思?”
她再次倒吸冷气,莫非这就是文科状元对文字的敏锐?
怎么办啊!他现在看起来更像那种笑眯眯把人弄死的反派了!
看着她心虚模样,他又生出逗弄之心,只垂眸幽幽叹气,“前几日你我从县衙出来,知州于车内斥责谢某‘不懂跟团’,让知州丢尽颜面。谢某回去后冥思苦想,这才悟出应是团队协作之意,遂痛定思痛,今日这才没叫知州孤军奋战,可知州却又指摘谢某像个反派。”
他的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你还要我怎么样”。
诚然虞清商根本没那个意思,但是奈何债主要上纲上线,显得她像个吹毛求疵、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该怎么跟他解释三观跟着五官走,不怕反派坏,就怕反派长得帅啊!
所幸她这人能屈能伸,她再次飞速跪滑,眼中写满十二分的真诚,“反派怎么了?即便谢大人是反派,那也是天底下最有魅力、最有能力的反派。我虞清商——谢大人最真挚的同盟,谢大人指哪我打哪,谢大人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发出作为狗腿子最振聋发聩的宣言:“我将坚定不移站在谢大人身后,与你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
夜风四起,卷过耳畔带着呜咽的声响,一片枯叶从树顶吹落,旋转着擦过风灯的光晕,无声无息地跌进泥地里。
谢怀玦身上的貂裘纯白如新雪,毛锋在风里微微伏动,他提着灯,光从琉璃罩子中流泻,笼住他的身子,将清冷复染成温吞的暖色。
他直直地盯住她,一双柳叶眼中映入风灯碎光,却似有灼痛肌肤的温度。
明知这都是她惯用的插科打诨、阿谀奉承的招数,可落入耳中,却在心底带来微微的痒意。
她常在军中行走,粗鄙豪放,不知文字和语言的重量——
我将坚定不移站在谢大人身后,与你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在心中细细地回味,带来一丝隐蔽且不可告人的餍足。
巧言令色的女人。
他在心底这样不屑的冷嗤,最终只是低笑一声,将风灯移至坑洞旁,“过来。”
虞清商仔细打量他的模样,感觉他不像是要继续深究的样子,自己应该是过关了。思及此,不禁喜滋滋地觉得自己生了一张巧嘴。
她走过去,顺着谢怀玦的示意,低头去看坑洞。
这一瞧,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只见四尺见方的坑洞内,乍一看皆是黄褐色的土壤,可若仔细分辨,便能看出其中夹着几道不规则的灰白色纹路,像树的年轮,横一条竖一道地嵌在黄土里。
虞清商小心翼翼地跳进坑里,捻起一小块石头在指间搓动。外层较硬的壳子剥落,指腹上留下一层细微的灰色粉末,干燥而粗糙,像陈年的炉灰。
“这是石灰。”她轻而易举做出判断,“而且是埋了很久的石灰。”
石灰与土壤混合后,会与土中的水和二氧化碳结合,经过化学反应后生成碳酸钙,时间够长,在外观上会形成类似混凝土的硬壳层。
坑洞里的石灰显然已经完全反应,看起来并不是最近混入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石灰?
她自言自语道:“普通百姓修补房屋也会用到石灰,老张行作为匠人,院子附近有石灰似乎也说得过去。”
她仰起头,与提灯的谢怀玦四目相对。
周遭寂静无声,风灯柔和的光线从下往上打在他面上,在此氛围下,竟有些鬼魅之感。
“知州。”他轻飘飘地道:“你脚下大概真的埋过尸体。”
虞清商站在坑洞之中,举目望去,四周皆是黑压压的土壁,如入囚笼。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与他想到了一处,厚重的大氅之下,凉意沿着脚底攀升,在脖颈出发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此处埋过一具用石灰防腐过的尸体,后来被转移了。”
谢怀玦不置可否。
“所以有人将尸体埋在这里,撒入大量石灰防腐。后来尸体被转移,倒进土中的石灰却筛不出来了,只能留在地下,长年累月变成了石头。”
石灰掺在土中,经过长期的化学反应,意味着在土里制造了微小的石头颗粒和胶结物。这些石头颗粒会像胶水一样,把周围的土壤颗粒紧紧粘在一起,想要单独把石灰筛出来根本不可能。
王传福言之凿凿此处埋尸,确实不是空口白牙。
“这个胡三儿。”她忍不住感慨,“真是心思缜密。”
谢怀玦脑中浮现出那个坐在树底下黯然伤神的年轻匠人。他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略有邪气,如此看来,他阅人确实极准。
“知州想钓的大鱼,不止王传福吧。”
“果然逃不过谢大人的法眼。”她夸完他顺便夸自己,“我确实怀疑胡三儿很久了。所以对外放话时,才说是‘胡三儿协助我搜查’。他是老张行一家最亲近的人,有他的协助,至少听起来,我真的能搜到证据的可能性很高。”
想到王传福今夜所为,她又道:“事实证明他确实有猫腻,以至于王传福疯了一样想将他拖下水。”
谢怀玦像个绝佳的听众,“知州从何时开始怀疑胡三儿?”
一切怀疑,都从老张行院中探查开始。
“胡三儿自诉老张行于他如再生父母,可老张行仅仅去世一个半月,屋中便已积灰,以人情推之,不合常理。这姑且算他睹物伤情,但调制灰浆时我曾问他,老张行是否留下旁人不知的配方。他十分肯定地说没有。”
“你猜怎么着?”她哂笑一声,“其实老张行留下了,并且用在了西南墙体的修缮。若如他所言亲密无间,老张行为何藏私?街坊口中的张行父子都是至善之人,藏私可能性极小。想来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张行早就不信任胡三儿,并且对他多有防备。”
谢怀玦眸光一闪,“老张行留下的配方知州又从何得知?”
她嘻嘻一笑,卖了个关子:“老张行对墙的研究可谓登峰造极,想来只有我明白他的苦心——等等,能不能先把我拉上来?”
说了半天话,人还在坑里蹲着的虞清商,仰头仰得脖子酸。
坑洞四尺深,大概快到胸口。她跳下去容易,上去却难,因为胸肩部位曾受过箭伤,暂时使不上力气。
她甩了甩胳膊,两处箭伤下的肌肉群仍旧紧绷酸痛,回忆起原主挽弓搭箭,百步穿杨的飒爽英姿,不禁心下感伤,不知未来还能否拉得开弓。
正伤神间,忽感冷檀的气味兜头倾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头顶伸来,谢怀玦正弯腰倾身,准备拉她一把。
她仰头望去的角度,正常人很难扛得住。
可他的下颌线依然利落,锁骨到脖颈到喉结的线条,被火光勾出禁欲的弧度。他周身雪白,在夜色中又像一团朦胧而难以捕捉的光晕。
初见时的美貌在此刻好像更震撼了,虞清商扪心自问,自己怎么不算是个颜狗呢?
受伤侧在左边,她犹豫了一瞬,右手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宽厚、干燥,有力,是母胎单身至今不曾体会过的神秘触感。
她一边脚踩壁坑,他一边发力,一个鼻息间,人已被拽了上去,像从水里拎起一尾鱼。
上岸的小虞大人面不改色地将手抽走,迅速将话题引回正轨。
“刚才说到哪?哦,说到胡三儿很有问题。”
“其实他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他话里话外,不止一次暗示我,老张行受王传福欺压,小张行可能被暗杀。既然父子二人跟王传福多有冲突,那胡三儿自己呢?他作为家中的一份子,无论是他个人陈述,还是街坊邻居所言,在整个故事中却像个旁观者。”
手中似乎还有两掌相触的体温,谢怀玦心不在焉地道:“确实可疑。”
说到此处,虞清商想起了自己在现代了解到的一种谎言。
她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道:“他这种行为,让我想起我们那儿……额我是说,我早年驻边时,从一个西域商队那里听说过一个词,叫‘蒙太奇谎言’。”
谢怀玦早已习惯她嘴里动不动蹦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词,甚至接受度良好,“蒙太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