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将占城稻引入江淮、两浙一带大力推广,在真宗朝时已经亩产翻倍。到了升平十年时,终于迎来了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超级大丰收。
史栽亩产之丰,一度使得江南粮仓爆仓,库中陈谷溢出,再也堆放不下。
江南米价创下新低,户部称其为百年难遇的吉兆,文人歌功颂德,整个江南一派纸醉金迷之色,而在这浓烈的氛围中,有人提出将仓内陈糯移送北地修城固边,以彰我朝国力,震慑北獠。
当今圣上宽厚仁善,心系边境,见此五谷丰登之象,感念上苍垂帘、社稷有福,遂准所奏。
因而铁脊城才在五年前迎来一千五百担糯米的进项。
虞清商听罢,面露激动之色,“所以铁脊城在五年前沾了江南丰产的光,本来有机会将城墙进行彻底而全面的翻新!”
胸中满是叹惋,她难过地陈述事实,“这几日我将铁脊城彻彻底底巡了一遍,除了北面城段,其他墙段根本没有达到完整使用糯米的强度,东南城段更是彻彻底底的危墙!这一千五百担糯米数量之巨,从江南历尽千辛万苦而来,本该在今时今日发挥妙用。却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行贪墨之举,如今北虏围城,贪墨者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整座铁脊城却将替他承担恶果!”
她的情绪真实且强烈,谢怀玦不禁想起,与“江南丰”同时出现的,还有“某地饥”的记载。
丝竹管乐的靡靡之音,并未走出富庶的江南之地。
他道:“吉兆没有走出江南。同一年河北蝗灾、北地旱情、两湖水涝,皆与江南丰收出现在史官笔下。岚州气候不宜播种,下辖诸县多依赖南方调粮。加之运输昂贵,粮价比之江南,不啻于霄壤之别。糯米在北方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其中确有巨利可图。”
虞清商的呼吸终于恢复均匀,她冷静地道:“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王传福为何自甘堕落为国贼,如今我终于想通了。”
她手掌在空中虚握,仿佛有米粒倾泻而下。
“贪下的糯米,倒手卖出去,银子便进了口袋。至于城墙修得结实与否,那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到时他早就不在铁脊城,说不定已经在某地的大宅子里养老了。”
白花花的米粒似乎从指缝间流走,她的手悬在空中,什么也买抓住。
她恨笑一声,“王传福当初贪下部分糯米时,绝对想不到五年后的今天,北勒人会突破镇北关的封锁,一路打到铁脊城。他以为捂住工匠的嘴就够了,没想到我——”
她挺起胸膛,没想到她这个来自千百年后的异世灵魂,竟然是只懂行的土木狗,如此严丝合缝地嵌入这个体系,弥补铁脊城的缺失。
谢怀玦没等她的后半句,只看到她面上浮现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和强烈的自我认同感。
怎么?她没说话是在谦虚吗?
他念头刚起,虞清商反手抹向鬓边,虚虚拢了下头发,自信道:“没想到我如此慧眼如炬,如此博学多才,这个老沙皮狗,逃不过我的法眼!”
果然如此。谢怀玦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虞清商笃定地道:“王传福早就怕了。穷尽人力,千里迢迢运来的糯米,最终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使得我朝有北面门户洞开之危,你说朝廷若知晓了,会不会想将他挫骨扬灰?铁脊城守得越久,城墙的问题越容易暴露。与其等着问题暴露,不如投入北勒麾下。他早就被自己的贪欲推到了悬崖边缘,前面是通敌,后面是死罪,如果北勒能够占领铁脊城,那将直接的、一劳永逸地掩盖他在此处犯下的所有过错。”
“很精彩的推断。”谢怀玦表示肯定,又表示质疑,“可知州,你没有证据。”
她嘘咳一声,想起张三和李四一个说走水烧了册子,一个说暴雨分批入城,两个人纷纷要求跟对方相互佐证,显然王传福做了充足的准备,根本没打算让她钻任何空子。
见她陷入沉思,谢怀玦也跟着沉默片刻,半晌才淡淡地开口,“对了,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对啊,我没有证据。”
虞清商拉着张椅子在他案前坐了下来,甲胄的裙摆哗啦一声撞在椅子腿上。她也不嫌硌腿,往前一倾身,认真道:
“我朝对于工程物料的接收,向来有固定的验收制度。律法规定:凡物料入库,须经监官"躬亲点检",逐一过秤、点数、登记造册。工料出入,皆有账册为凭,工匠接收物料时,亦须当场核验,若发现数目不对、质量不符,当即拒收,并在册上注明缘由。这些条例,谢大人肯定比我清楚。”
“我早已托陈大器打探过,老张行作为匠人之首,当初便是他负责登记造册。物料册一式两份,一份官府留底,一份老张行持有,若有一日需要查帐,可作为材料互相印证。”
尽管第二次被打断,谢怀玦还是很快跟上她的思路,“所以你怀疑,老张行手中藏有一份能将王传福定罪的证据?”
虞清商没有直接回答,“根据老张行徒弟胡三儿所言,王传福多次骚扰欺压老张行一家,是因为老张行不肯配合他在物料中做手脚。”
她对此感到无语,并将声音拔高,“那不配合就不配合呗!他不能换一个人吗?非要死磕这一家吗?三番两次派人上门欺压,固然有他睚眦必报的原因,但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老张行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并且这个东西重要到关乎性命,重要到他不敢轻易放手,也不敢轻易杀害老张行。”
话已铺陈至此,谢怀玦知晓她心中必定早有主意。
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
对此,他非常感兴趣。
“那么,知州准备怎么做呢?”
“北勒人倾国南下,看似来势汹汹,但他们拖不起。无论是偷袭还是总攻,都已迫在眉睫。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同王传福玩见招拆招的游戏——我会不断给他施压,让他陷入他自以为的绝境之中。”
她说这话时,就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虞清商龇出一口白牙,狡黠道:“方才谢大人说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捏造’证据。”
“哦?”他此刻似乎拥有超乎寻常的耐心与探究欲。
“老张行到底藏没藏册子我不知道,毕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测。但是我们要做的,就是无中生有。我只需要对外放出消息,说我从逝去的老张行家中,找到了证据——清清楚楚记录了物料验收的证据。咱们就看看,谁先着急,谁先害怕,谁做出了动作,谁闻着味儿来了。”
她说着,双手自如地枕在脑后,身子后仰,姿态慵懒而舒展,像一只即将露出獠牙的雌豹。
她轻轻道:“而我,会顺着尾巴摸到他的脑袋,捉住他。”
谢怀玦近乎灼灼地看着她。
她拥有一对深而舒展的双睑,却不似真正的桃花眼那般放肆而多情。在她垂眸时,褶皱就像一道墨痕,浮动在低垂的长睫之上,给人一种温顺柔软的错觉。
温顺吗?
他自诩看人的眼光极准,自他十八岁高中状元入仕以来,他没有错看过任何一人。
十年的官场生涯,他发现每个人的行事似乎总有固定的模板,庸有庸的木讷,奸有奸的圆滑。就连所谓的性情中人,翻来覆去不过也就几种发脾气的法子。
可虞清商似乎不在任何一个模板里。
最初的捉弄之心似乎变成了隐秘的探究欲。这样的感觉新奇又陌生,但所幸他可以很好地处理。
“知州这招,在御史台叫打草惊蛇。”
虞清商哈哈一笑,“非也非也,这招在我们那儿,叫钓鱼执法!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虽词汇新奇陌生,但他几乎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到底哪来那么多古怪词汇?
“哦对了。”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我有一事,正要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救命,今天回老家扫墓回来的时候高速又堵车,到家七晚八晚了才摸到电脑,赶在十二点前改好章节更新,不然大家以为我飘了几个收藏啊就敢不请假断更哈哈哈哈哈
第23章 地听窥敌
谢怀玦还是没说成,因为虞清商又想起一件事,火烧屁股般跑了。
只因北勒人的营线在逼近。
最初他们只是驻扎在十里开外,佯攻北门之夜前进了二里,偷袭涵洞后又进了一里,现下他们距离铁脊城仅有七里之遥。
与王传福交锋的同时,她最大最粗的一根神经始终保持绷紧,时刻保持对北勒的敏锐。
她真正的对手是北勒汗国,是大名鼎鼎的左贤王赫连勃。
便是此人,在雁翎谷全歼原主所率三千精兵,直接导致原主兵败革职,使得她本就阴雨连绵的人生,坠入更深的灰暗。
与之相反,赫连勃却凭此战功青云直上。
没有人比她清楚,赫连勃这场震惊世人的伏击根本不光彩,原主只是一个权力博弈下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