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时不刻关注着。”
她的捷报总是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近来北疆各处都在传扬她假扮乞颜部军官,将敌群骗得团团转之事。
设局那两日,她在边地中做移动招牌,将北勒许多零散的袭扰小队吸引在身边。更多敌军小队闻风而动,无头苍蝇般到处寻找她的身影,以至于正经任务都耽搁了。
各大堡寨的运粮队便趁此间隙疾行穿梭,绝大多数都将粮秣安全送达。
她不光解决了运粮难题、坑杀了北勒大将慕容陲,还从他口中得知了葫芦峰下北勒驻军所在。当夜她便亲率八百精锐奔袭葫芦峰,杀得对方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这一系列行动狠狠震慑了北勒高层,更让“虞清商”三字在军中如日中天。
念及她日夜征伐之苦,他将她的黑爪子也视作珍宝,笑眯眯地道:“你好厉害,我的虞帅。”
“现在不觉得我黑啦?”
“卑职只恨不能为虞帅分担更多。”
实则虞清商这几日确实听了不少奉承话,然而对外她一向谦虚,不敢自得。但在谢怀玦面前,她却坦然受之,甚至冒出些骄矜,腿都忍不住抖起来。
真是的,怎么这奉承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那么好听呢!
再加上他在后方奔波,人确实清减了。隔着薄薄的外衣料子,也能看到撑起的锁骨。虞清商心中生出别样的情绪,她取过一旁干净的布巾,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便从善如流地半蹲下来,任由她粗鲁地替他擦拭额额发、面颊与衣领。
两个人都不说话,彼此都觉得对方好辛苦。
然而谢怀玦半个人都被淋湿了,虞清商只觉得这布巾擦起来跟没擦一样,小声道:“雨夜还是极冷的,你快先回去换身干爽衣服吧,免得着凉了。”
谢怀玦却不肯,他将脑袋放进她双手的掌心,好似被她捧住一般。
“我以汇报军情的名义进来,若出去了,待会儿以什么名义再进来?”
他抬起眼,目光从下而上地映着烛火,一派水色潋滟。
她心里有点痒痒的,“你别老是拿美色考验干部……”
他的眸光深了几分,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你可是虞帅,卑职还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说得我好像个军中恶霸!”她捧住他的脸,用力揉捏了一通,将他的俊脸捏出小鸡嘴,“我看你倒是期待得很!”
随即将他拉起来,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臀只要一接触椅子,谢怀玦自动变得姿态端方、正襟危坐,他遗憾道:“接下来要谈公事了吗?”
“不然呢?”她说完,又小声安抚他,“你提早回来,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你站在我身边,我便觉着身边多了支持,多了一个聪明的脑子,让我做什么事都更有底气了。”
“原来虞帅对外是雷霆手段,对卑职采取的是怀柔之策。”他叹气,“虞帅这般熨帖,叫我便是肝脑涂地都愿意了。”
虞清商一听就知道给他夸爽了,这才正儿八经地问他一些朝中近况。
“你在太原周边走动之时,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
他问:“什么声音?”
“比如……”她说,“‘光听见响动,不见夺回寸土’?‘都多久了,什么时候才能发起总攻’?‘国库空虚,经不得一拖再拖’……”
谢怀玦眸光微动,知道她担心什么,实则不光是她,他在后方也有了“强征恶客”的名声,回京后估计得多一箩筐弹劾。
“闲话自然有一些。好在你传回的都是捷报,那些声音便弱了许多。”他心绪自然而然回到军务之上,如实同她道,“只是,历来骑兵耗粮本就甚巨,是其他兵种的数倍。铠甲刀箭损耗亦快,如今河东一路的粮秣军械已近征调极限,马匹补充更是艰难。越往后,往往无马可用,一切只会越难。”
虞清商知道,北勒实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北伐本是最好时机,可敌不过大胤国库空虚,大家其实半斤八两。
既然是以“伐”之名出征,当下未下寸土,反而因并囤主动丢了一百里边地,朝中完全没声音,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谢怀玦的宣谕使仍负有监军之责,朝中的声音他最先收到,想来他压力也不小。
“我知道理应速战速决,但我所想,并非效仿去岁北勒那般硬啃城墙。”
她叹气,“如今境况大不相同,镇北关城墙远比铁脊城更高、更厚、更险,且关城建在山内,他们补充滚木礌石十分方便,守城器物几乎用之不竭,绝不会像铁脊城去岁那般山穷水尽,我若效仿他们用人海战术去填,岂非白白让将士送死?况且我军粮械本已难继,若再强行征调,势必要动用南方储粮。届时举国疲敝,怨声载道。”
谢怀玦凝视着她:“知玉,你是否已有想法?”
“我有。”她犹豫着道,“只是需要多方配合,且施行难度巨大,需要召开会议同众人商议。”
他忽然道:“不着急,这趟除了粮械,我还见到一物,总觉得你能用上,便带了不少。你可要瞧瞧?”
片刻后,一口罩着厚重油布的木箱被抬入帐中。
虞清商掀开油布,打开箱盖,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立时窜了出来。
只见箱子内,是一个个封口严密的陶罐。
闻到这股味道,她心中有些不可思议。
“你……你带的不会是火药吧?!”
“是。”他道,“这只是其中一箱,外面还有不少。”
虞清商已经呆住了:“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带这个?”
她的反应叫谢怀玦看不出她是否喜欢。只好解释道:“太原阳曲恰好是硝石与硫磺的产地,我想着你擅长构筑工事,头脑之中又总是有许多点子,此物或许将来能派上用场。我便直接从产硝产硫的州县征调原料,再交由当地军器局匠人配制成火药。我已往朝中写了折子,你能用便用,其余你不必担忧。”
虞清商感觉这似乎是天意。
他并不确定她具体要如何用,只是隐隐觉得她会需要,便不嫌麻烦地带上了数百斤。
这感觉,就像长久埋在心底的模糊念头,忽然与另一颗心不谋而合地碰撞到一处。
她的想法还未尽善,谋划尚未成形,甚至可能招致更激烈的反对。可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谢怀玦为她送来了火药——这岂非天意?!
一刹那间,她忽然便确立了前进的方向。
仿佛浑身筋脉都被打通了,她看谢怀玦真叫一个顺眼,仿佛他每一根发丝都长在了她心尖上。
实在忍不住了,去他的规矩!
“你怎么这么懂我?!”
她抱住他的脑袋,啄了他一口。
“你是我那缺席已久的系统吗?!”
抱住又啄一口。
“你是我的百宝袋吗?!”
啄啄啄。
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高兴,从未被这么热情啄过的谢怀玦感觉面上潮潮的,心里也潮潮的。
他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揽她,结果手掌擦着她而过,她已经扑到那一箱火药前,琢磨别的去了。
虞清商发现,油布下面是木箱,木箱里头是陶罐,陶罐中还有层层油纸包裹,最后才是那味道浓重的、黑漆漆的粉末。
可见为了防水防潮,当真是煞费苦心。
而这珍贵的火药,可以用来做什么呢?
这个时代的工艺尚有局限,她虽有相关的理论知识,但受限于生产水平,暂时造不出后世那般精良的火枪。况且即便造出,于攻城并无大益。
现世的火药,主要制成年节时分的烟花爆竹。在军事上,则用于制作火药箭、蒺藜火球、毒药烟球等,核心目的是纵火、放毒烟、制造障碍,而不是用爆炸来产生杀伤力。
至于挖地道、埋火药炸开城墙?那更是痴人说梦。
镇北关城墙高厚,地基极深,外侧还有宽壕与密集的哨塔,北勒人又不是瞎子,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把火埋到墙根下?
就算他们真瞎了,到时候难道还要派一溜兵卒去城墙下蹲着点火,再喊个三二一一起跑吗?
这些都不是虞清商想要的。
她想要的火药之用,远比这一切更磅礴、更汹涌。
因着接二连三在她这里碰壁,赫连勃早已转攻为守,打算缩在关墙里头,不打算再跟她硬碰硬。
他想耗死她,她却经不起耗,因而才要另谋出路。
像是打定了主意,她抬头道:“伯瑜,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眼下北狗龟缩不出,我便空闲了许多,你正好替我坐镇军中。”
谢怀玦听出她中之意:“你要去哪?”
“我要先带人进阴山腹地,勘测地形。”她说。
作为一个土木狗,对地质地形的现场勘探是基本素养。
将山川河流的模样铭刻心中,自然与万物,都会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