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00)

  不过对自己命格“土重”的说法,她并非头次听说。

  她道:“我在前世有个好友,尤爱钻研此道。她看过我的八字,声称我八字戊土堆叠,地支全是辰戌丑未,属土中之土,是女娲捏人时随手甩出来的泥点子。”

  这结论与谢怀玦所知不谋而合。

  他道:“你八字纯土,命盘厚重如大地,能承重抗压,可塑性强。也许一生所为,皆与‘根基’相连——筑城、守土、练兵,乃至肉身与神魂的淬炼重塑,皆暗合此象。”

  虞清商刮目相看:“你这书读得也太杂了,怎么连命理你也懂一些。”

  “从前涉猎寥寥,”他坦诚自己的苦恼,“遇见你之后,才常觉所学不足。”

  她想笑,自从先前与他坦言自己的穿越之事后,这位状元郎显然碰上了超纲难题。他翻遍佛经、道藏、命理这些“课外书”,只是想为她寻找一个身处此世的位置和联结。

  “可已知我非常‘土’,”土狗虞清商将双臂枕在脑后,老实巴交地道,“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怀玦此来,身上已不熏香了,可她仍能清晰嗅到自他周身散开的气息。

  那是他天然如松雪般清凛的洁净感,与身侧葳蕤草木的气息相融。

  她转过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听到他说:“正因你身上有来自泥土的印记,与大地血脉相连,故而能听见这片土地最深处的声音,对世间万物也总是抱有超乎常人的同理心与理解。”

  他顿了顿,也侧首与她轻柔地对上了眼,“来自大地的人,自然更懂得这片土地上的生死与枯荣。”

  虞清商心尖蓦然一颤。

  他并未问她今日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可他分明全知道。知道她胸中块垒,知道她心中沟壑。

  原先是不想说话的,仅是想奢侈地浪费点时间,安静地发会个小呆,然后再去做决断。

  只是在他总是洞悉一切的承托下,她忽然又冒出了许多倾诉的欲望。

  她将日间所见所闻,石泉囤的惨烈、秦氏院中的对话……连同自己所有的烦闷与迷茫,尽数倒出。

  “你知道吗?我去岁回京述职时写的折子,一半的笔墨都在为死去的人陈情,恳请朝廷厚加抚恤,恩赏遗孤。那时朝中都说‘理应如此’。”

  “晚上我去拜访了刘振的遗孀……她那么感激地给我看她攒下的家底,那就是我力争而来的‘厚赏’。原来我与朝堂衮衮诸公心中所想的‘厚赏’,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谢怀玦久在庙堂,自然知道这并非朝中官员阴奉阳违,或是有意为难于她。

  是在此世,人命本就不大值钱。

  她将人的生命看得太重,这或许是她被另一个人世培育出的本能。这本是人心本该有的温度与柔软,但在此世,这种对生命的过于在乎,只会灼痛她的心灵,为她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他恍然回忆起她过去口中总是出现许多奇怪的词,只是后来她说得很少,甚至已经不说了。

  她确确实实,在不断地融入着。只是在这个过程里,她与此间产生了一种“排异”般的反应。

  谢怀玦心中叹息,他知道她身上的品质到底有多可贵。

  说是品质或许也不恰当,那更像一种她与生俱来的“禀赋”。

  但无论是品质还是禀赋,这种可贵有时让他也替她感到孤独。

  “知玉,你如今看到的,不止是北勒的刀锋。你还看到了我朝为了抵御这刀锋而延伸出的根基。这根基,就是这些世代为兵、难以挣脱的军户,就是那些明知危险却被国策固定在边境的黎民。”

  “打赢北勒,夺回镇北关,会让一切拥有更好的开端。但其后你若想改变更多,那将是另一场更为漫长艰难的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间,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你感到疲惫和力不从心,再正常不过。因为你想的,已经是打完眼前仗之后,甚至要动摇国本的事情了。可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告诉我,不要预设困难?”

  虞清商在记忆中挖了一铲子,想起在守城时调查王传福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她吓了一跳:“我怎么也变成这种人了。一件事没干,光给自己找困难。”

  让她好好想想,从前满身秘密的自己,是如何被命运逼着上蹿下跳地想活下去,又是如何一头热血四处伸张正义。

  这一对比,她才发现,她确确实实不同了呀。

  她带着一丝只对他才会流露的忐忑,问道:“伯瑜,我是不是变了很多?我是不是没有去年刚来铁脊城时那么……那么有勇气了?”

  谢怀玦闻言,眉梢微挑,发出一声哼笑,那笑意里带着点“你也会想这些”的淡淡揶揄。

  “时移境迁,人总是要变的。去岁我监军时,行囊里尚且备着熏香与熏球,桌案上泡着价比黄金的茶叶,还总想着挑你的刺,看你处处是破绽。那时的谢怀玦若站在此刻的我面前,怕也要惊得不轻,疑心我被你这埋天过海的女子下了蛊。至于勇气——”

  他促狭一笑,“你不是‘天选之子’吗?国贼都没能扳倒你这天命所归,近来几番思量斟酌,倒先把自己心头那点豪气给磋磨了?”

  虞清商一愣。

  哇!好陌生又好熟悉的谢大人!

  不行了,他一用这个态度语气和她说话,她总觉得自己忍不住要开始当狗腿子了。

  她轻咳一声,狡辩道:“搞笑,你看老娘怎么锤爆北狗的狗头!”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清商眼底那点犹疑的水汽迅速蒸发,她的眼中掉进了天上的星星,星星又在她眼中凝成了灼灼的银河。

  谢怀玦终于低低地笑出声,笑意自他胸腔震动,传入夜色,仿佛连星河也随之微微荡漾。

  “你看,你这不是一直很有勇气吗?”

  他说着,抬起手,连同她不知何时悄悄塞入他指缝的手,一并带起。

  “虞帅,”他轻声控诉,“你给我下了那么多条‘军令’,自己却总是率先‘违令’。你非要一直这么考验卑职?”

  “一切最终解释权,归虞帅所有咯。”她抖着脚道。

  两人仰面躺着,仰望着这亘古的星河。

  天与地本是如此纯粹,只是人心与欲望,一次次为它染上鲜血的颜色。

  静默片刻,她忽然唤他。

  “谢怀玦。”

  “嗯?”

  “你会永远支持我,永远站在我身后,对吗?”

  谢怀玦微微一笑。

  她需要他这件事,让他感到高兴。

  “我会。”他收拢五指,更紧地握住她,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次又一次地承诺,“我会永远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那决定在旁人看来多么惊世骇俗。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在你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

  “让我做你身后的地平,让你无论向前冲多远,疲惫时也总有归处。”

  【作者有话说】

  苍天啊,为什么我这里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128章 并囤之计

  深夜,繁星流转,主帅大帐内灯烛高悬。

  虞清商环视众人:“北勒如虻,正通过劫掠不断吸食我们的血,以此丰满自己的血肉。他们所为,归根结底,是要激怒我们,诱我们分兵去填这四百里漫漫长线,然后利用骑兵的机动,在野战中逐个击破。”

  众人始终不曾忘却,即便北勒曾被重创,但论起骑兵的数量及优劣,大胤仍旧不能匹敌。

  “既然镇北关以南一百里,屯堡、村庄十不存一,”她道,“那那这一百里,我们暂且不要了。”

  此话一出,底下泛起细微的骚动之声。

  她视若未见,指尖沿图上山河走势北移,最终停在那尚有生机的三百里纵深之地。做出最后的决定:

  “现下,我们务必要保住的,是这三百里。”

  指尖重重点下。

  “以铁脊城为基地,这三百里所有散居小堡、偏远村庄,一律放弃原址。人员、粮畜、铁器,全部迁入临近墙最厚、位置最险要的屯堡大寨。集中所有能拿起锄头的男丁,所有能搬运石块的健妇,先加固大堡外墙、修补马面、深挖壕沟。若人手严重不足,所需人手按军屯编制统一分派。老弱则在堡中负责相应后勤,每一个人都要成为堡垒的一部分。”

  “虞帅!”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那些星罗棋布的小烽火台、屯堡,虽然守不住,但能提供预警,能骚扰敌人。现在全都放弃,敌人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兵临我们几个大堡城下。这与弃土有何区别?”

  赵成济也补充了一点:“每一堡一村,虽小,但都是同姓宗亲,世代由堡主说了算。若强令并入外姓大堡,他们便成了寄人篱下的外姓人,又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土地,堡民们怕是不会同意。强行迁移也怕是人情不服,滋生变乱。”

  便在此时,一声冷笑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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