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名侍卫在几步外被长刀贯体,谢敬诚猛地一颤,老牛护犊子般将谢怀玦护在身后,破釜沉舟般大吼:“儿啊!今日你我父子便是死于此处,将来也必将名留青史,必然有人拨乱反正!”
他激情喊完,身后的逆子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要回首去看,却感觉儿子冰凉的手略带笨拙地覆上他的手背,将他往后一拉。
谢敬诚重新被儿子护到了身后,看到高自己整整半头的长子双肩宽阔,早已不是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管教怒骂的样子。
谢怀玦不曾回眸,声音柔和地传过来:“你我父子,今日暂且死不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越血火,看到天际悄然翻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谢敬诚一愣,迅速擦干眼泪,勃然大怒:“你这个逆子!是不是还留有什么后手,把你老爹也一块瞒了!”
“阿耶,你听。”
脚下的土地,似乎震动起来。
不光是谢敬诚,场下所有奋力劈砍、形同疯魔之人都感受到了——
那来自远方,却瞬间迫近到脚下大地惊雷!
这似乎来自千军万马的震动之声,便如即将升起的旭日般,恢弘而无可阻挡!
谢敬诚反应过来了:“你还有帮手!是谁?!”
“自然是……”
并未得到任何名分的谢怀玦眸色深沉,迎着撕裂云层的朝阳,双目灼灼,并厚着脸皮,大言不惭:“您的儿媳。”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更晚了,我以为今天能写完,结果还是没写完,明天我将继续
第117章 宫变(下)
一日前,皇城司迫于民愤与士林之怒,停止了对江家的拷掠,在皇后懿旨的暗示下,将江家移送至大理寺狱。
皇后遣太医入狱医治伤者,趁此兵荒马乱之际,私下召见了虞清商。
室内无旁人,这是郭皇后第一次直面女子之身的虞清商。
此次召见无法容二人相处太久,皇后短暂的惊愕,最终化为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欣赏。
“你今日自曝身份,虽为保全江家免遭酷刑,却也将自身置于刀尖。”郭皇后一声叹息,竟不知该如何称赞面前女子的孤勇,她未有多言,取出一份手诏,“眼下形势已危如累卵,太子离宫前,曾留下一道手诏,嘱本宫于不得已时,交予你手。”
虞清商垂眸沉默,似是早已预见此刻。
早在太子离宫前,她便将一道自陈秘密的密奏,通过陈素问绕过宫中有司,直接呈上太子案头。
这是投石问路,也是她的试探。
赵瑾在离宫前已阅悉奏章,但他未置一词,只如常离宫。
而此刻手中这道手诏,便是他沉默的答案。
接了,便是君臣彻底绑于一处。太子将以储君之尊,带头为她破百年祖制,开女子入朝先河,顶朝野非议。而她也必须拿出相应的回报,以女臣之身,助他承托起江山的重量。
太子需要她的力量,她也同样需要太子的保全。这是她与太子之间的君臣博弈,亦是另一次相互选择。
虞清商抬手,接过那道手诏。
“吾儿离宫前,将殿前司禁军托予谢侍郎,允他临机决断。”皇后注视着她在乌发衬托下显得秀美的眉眼,“而马军司,他托付给了你。”
诏书之上,是调兵之令,是对她全权行事的绝对信任。
手诏在手,她知道,她用过去付出的全部努力,得到了太子可越过性别藩篱的认可。他将可动摇整个汴京形势的骑兵,压在了她的忠诚与能力之上。
皇后看她的目光越发柔和欣赏:“吾儿信你,他所信之人,本宫亦信。此刻的大胤,要的是定江山之刃,而非困于礼教之见。”
话毕,郭皇后在虞清商眼中瞧见一种神采。
她深深作揖:“臣女,必不负殿下、娘娘所托。”
此刻,她与谢怀玦手中的兵力构成了整个汴京的最强力量,合兵一处,便拥有摧枯拉朽、改变时局能力。
韩琮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然则一旦从“国之柱石”沦为“国贼”,他便已自乱阵脚,必作困兽之斗。
如今她手中握着马军司,要如何避过韩琮的耳目?对敌人展开合围?
虞清商立刻与坐镇福宁宫的谢怀玦取得联系,明明隔着重重宫墙,却心有灵犀般一拍即合,联手上演了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当日午后,大理寺狱人满为患。
江家百来号人塞满了每一个角落,虞清商在其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江齐衡。
皇城司未对年迈的江元道用重刑,非因仁慈,而是深知那样的身体熬不住几下,反无口供。
于是他们盯向了江元道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子。阎峯被李栖云撞断了鼻梁,更是将怒火尽数倾泻江齐衡身上——五个指甲盖被生生拔去,又用铁签在他身上留下了狰狞焦痕,将他刑拷掠至奄奄一息。
虞清商见到他时,浑然不敢相信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是昔日那总吊儿郎当唤她“表弟”的好友江齐衡!
江夫人抱着他哭得失了声。她的已故长子未曾受过一丝香火,棺椁还被韩琮扔到广场之上,叫骸骨泡在雨水之中。
整整两年,她的长子依然不得安眠,而如今小儿子又被刑具摧残至此!四周江氏亲眷悲声不绝,整座大理寺狱,哭声不绝。
虞清商只深恨自己行动为什么不能再快一些,若江齐衡今日命丧此地,她绝不会原谅自己。
怒火,便在江家的哭声中燃至顶级!
太医匆匆赶至,为江齐衡理清身上的伤口。虞清商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便被投入了为她单独准备的牢房之中。
狱中嘈杂,韩琮安插的眼线无法久驻一室,只能屡次借巡视之机,从栏外匆匆一瞥——昏暗角落里,总见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纤细身影,满身郁悒地面壁蜷卧,只一头乌发绸缎般地从石榻上泻下。
他们自然不知,韩琮能往大理寺伸手,谢怀玦同样能往里安插自己人。
更不知,皇后当日便从身边择出一位身量形貌与虞清商极为相似的宫女,叫她散下如瀑青丝,换上那身标志性的绯色官袍,在牢中扮演着“待罪昏睡”的虞将军。
而真正的虞清商,早已在谢怀玦心腹的接应下,持虎符悄然遁出,潜回马军司驻地。
为骗过韩琮遍布的眼线,她硬生生蛰伏了整个白昼,直至暮色四合才展开行动。
当韩琮在郊外点集驻泊禁军之时,马军司的营地里,士卒正为战马仔细裹上蹄套,套上笼嘴,力求行动悄无声息。
夜色最浓时,韩琮叛军自信开拔,同一时刻,虞清商率领一支精骑,直扑太庙方向,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回銮途中遭遇刺杀的太子赵瑾。
而宫中,谢怀玦将叛军与摇摆的朝臣拖在福宁宫前,争取时间,等待虞清商的回援,也等一个逆转生死的黎明!
地平线上,旭日东升,万丈金辉恰好自虞清商身后喷薄而出。
她褪去官袍,甲胄齐全,长发重新束起,悉数收进盔内。虽背朝朝阳,双眼却比朝阳拥有更为璀璨的华光。
在她身后,是随她连夜奔袭的数千马军司精锐铁骑。
太子的车驾被簇拥在铁甲与马匹的洪流之中,疾驰时掀起的大风吹开车帘,露出赵瑾清隽的下颌一角。
“开——城——门——!”城楼之上,监门的殿前司将领厉声高喝。
这支奔袭的队伍从朱雀门笔直开进,昨夜紧闭以拒逆党的重重城门,此刻为真正的天命一扇扇洞开。
门洞深邃,御街笔直通向皇城,马军司骑兵的甲胄反射着晨光,马蹄声隆隆地敲击地面,带着碾碎一切逆乱的磅礴威压,直抵福宁宫!
此刻,福宁宫外,已是修罗血场,殿前司禁军伤亡惨重。
当太子车驾在骑兵的拱卫下,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劈砍的刀锋瞬间停下。
马军司骑兵分成两股,巨钳般从两翼向叛军合围而去,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叛军,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更庞大的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反包围!
缩在一处的大臣们终于能腾出手挪挪自己歪歪斜斜的帽子,失声惊呼:“太子回京了!”
“虞、虞将军怎么也在此处,她不是在大理寺待罪吗?”
韩琮面上的春风得意散去,他的面色黑沉沉地压下来,望向马背上那被裹于晨光中的女子,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虞清商在乌糟糟的现场中,一眼便瞧见玉阶上两道服紫的身影。
看到那人须全须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眼神只与谢怀玦匆匆一碰,她收回目光,按辔徐行,声音穿透当下短暂的寂静,盘桓于众人头顶:“今国贼韩琮、嘉王赵钰,勾结叛逆,擅动刀兵,攻打宫禁,谋害储君,罪同篡逆!现奉太子殿下之命——”
“包围叛军!缴械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