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学子密会,知情者皆已在场,因而此时的敲门声显得尤为可疑。
一名胆大的学子强装镇定,上前缓缓拉开门来。
只见门外,一道身影孑然而立,周身满是风雨之气。
她今夜卸去铠甲,绯红官袍、幞头、皂靴,便是全部的装束。
可仅是一席绯红,也衬得她眉眼深沉锐利,与这满室青涩襕衫是如此的迥异。
“都、都虞候?”
“虞将军?”
几名曾在江府雅集上见过她的学子,一下子就将虞清商认出来。
室内被烛火与少年的体温烘得发热,她跨过门槛,看到一群眼中兀自含泪的少年。
他们一个个起身,纷纷对她作揖行礼。
“诸位不必两难。我今夜来此,正是为了救江祭酒,为了救我的好友江齐衡,为了救江家上下每一个无辜之人。”
她年长众人许多,所说之话莫名带着信服力。
学生们对她存着本能的敬畏:“虞将军,莫非您已有良策?”
虞清商未答此话,只是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放在案上:“今日午后,皇城司派人将此物送到我手上。”
盖子被掀开,众学子好奇探头去看,立时大惊失色——里头竟血淋淋地躺着两颗人牙!
“这、这是谁的牙齿?”
“还能是谁的!”雷姓学子目眦欲裂,“欺人太甚!皇城司!他们竟敢如此折辱老师!这是酷刑!是恐吓!”
怒火与恐惧,瞬间淹没了每一张青涩面庞。那两颗静静躺着的牙齿,如此残忍地揭示了江家在狱中可能遭受的苦难!
虞清商任由怒意在空气中燃烧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他们送来此物,是威胁,试图以江家人安危,来换我手中的证据。”
她抬起眼,瞳孔倒映着灯火:“现在,我选择将证据,交给你们。”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又取出一只略大的扁木匣,与那盛放血牙的黑盒并排放在一起。
“什么证据?!”
“江家从未窝藏奸细,更非国贼!”她斩钉截铁地道,“真正倒行逆施、勾结外敌、戕害忠良的国贼,正是韩琮本人!证据便在匣中。铁证一出,韩琮贼喊捉贼,江家所受诬陷,不攻自破。”
“而诸位,仍可聚于天街,但并非聚众逼宫,而是为国揭奸。”
学子们一双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手仍按在匣上,再次环视四周,心脏与所有人一同剧烈的搏动着。
再开口时,她似乎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然,在揭露国贼之前,我有一事与诸位坦白。”
她不会允许,有人用秘密胁迫她。
她会坦然地揭开自己,将秘密化作武器。
她会借助一切能用的“势”,让自己立足世间。
烛火跃动,雅间雪白的纱窗上,映照出学子们幢幢的身影。
而正中央,那道孤松般的的剪影,抬起手来,缓缓解下了头上的幞头。
青丝如瀑,在纱窗上映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属于女子的柔美轮廓。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更新哈
第113章 坦荡立世
虞清商将头发重新束起,对镜自照,确保到每一丝每一缕都规规矩矩地贴着头皮。
她望着铜镜中人那张脸,北地的大风在脸上刮出干燥的皮屑,眼睑之上褶痕深深,而那双眼睛,满布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惊惧。
就在刚刚,于岚州铁脊城的巡检隘口,她如往常一般与同僚一道核验一批运往镇北关的军需。
同僚们照例嬉笑着掀开几角,随意查验了几个箱子后,便摆手示意无误,催促着众人签字,好让押司盖章放行。
唯独她,掀起了每一辆车的油布,伸手探入了每一个箱缝,在首尾相连的每一辆车中,探查出了夹带其中的巨量铁锭。
铁,是绝对禁止流通出关的军需物资。
私贩一斤,便是流徙。超过十斤,可判斩刑。而眼前数量之巨,足够在场每一人死百次。
更令她感到荒谬的是,她的上级巡检使、另一名同级巡检副使,包括负责登记造册的押司,乃至于那些负责押运的车夫吏员,他们没有任何一人脸上有惊惶,也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意外。
他们只是停下了说笑,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平日中勾肩搭背,一起喝酒说笑的同僚,此刻全然陌生得可怕。
恍惚间,她似乎触及到了陌生圈子的一角。
集体审视的目光,在他们和她之间划开楚河汉界,在感到惊悚与孤独之时,她似乎被排斥了,却又感觉对方似乎也渴望着她的融入。
巡检使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虞副使,你我对那位大人,都要用忠诚回报。”
回报吗?
她恍然了悟了这几年顺遂得不可思议的原因。
为什么同样是新晋武官,同样是寒门出身,别人还在底层苦苦挣扎,她却连连升迁?
同僚私下议论,说她走了韩相的门路。她却嗤之以鼻,明明她的每一级升迁都踩在具体的战绩之上,明明老师也说了是国朝缺人,是她自己争气!他的提携自然是师长对得意门生的赏识,是她精诚所至,是她应得的!
直到此刻看着这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孔,她才惊觉,这满车铁锭是对她“忠诚”的考验,也是她年年晋升必须支付的代价。
同僚们将巡检日志递到她面前,上级甚至以一副过来人的嘴脸道:“都有这一遭,迈过这道坎,以后便好了。签字吧。”
她沉默地接过巡检日志。
不签?
凭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巡检,去质疑盖着枢密院大印的军机公验?去对抗这条盘根错节的边境走私网?又或者,她该如何回报恩师的提携?
签?
那她之后到底是谁?
她这身官服,到底代表着什么?
她一路走来的血汗与坚持,究竟算什么?
心底深处坚守的某些东西似乎在咔嚓碎裂,在纷乱庞杂的思绪中,她借口腹痛上净房,让他们稍等片刻,之后匆忙逃离了现场。
那一瞬心神大乱,脚步踉跄,以至于被营地旁斜伸出的枯枝勾歪了发冠。
她逃回到简陋的巡检营房,在铜镜中看着里面那个发冠歪斜、脸色惨白、眼中惊惶未定的年轻女将。
今日之身,无力抵抗。
但……
她真的完全,不得抵抗吗?
未必。
她散开发髻,让青丝垂落。又一丝不苟地将它们重新束起。
镜中人的眼神仍有惊惧,然束发的过程中,却也有更坚硬的东西,从震动的废墟中顽强而起。
虞清商心中怦怦直跳,她迅速在外头坐下,裁下一张独立的纸页,用兑了水后的淡墨,在上头写下:升平十二年九月廿八,于岚州铁脊城巡检隘口,查获未载公验之铁锭数车。因上命被迫放行。
她翻开方才一起带回的巡检日志,找到众人即将签字的那一页——第十页。上头已由押司写好了“一切正常,予以放行”,只待众人在底下相继签字。
她将自己写了真相的淡墨夹页,仔细贴在第十页的背面。又从日志最末裁下一张全新的空白纸页,覆在第十页背面,完美地掩盖了下面那张夹页的存在。
只要不将日志拆开透光细查,无人能发现这第十页之中,竟藏着一页夹带的真相。
做好这一切,她才拿着巡检日志重新回到隘口。
众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似乎已经足够宽容地给了她许多思考时间。
她佯装着无事,率先签了字,又克制着颤抖的指尖将笔递了过去:“诸位久等了,签字吧。”
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心照不宣的笑容,仿佛在庆祝她的“加入”。从巡检使开始,到最小的车队吏员,相关人员依次在那“一切正常”的下方,签下自己的姓名。
这群人囫囵惯了,无人留意纸张的厚度。
他们似乎也习惯了一个又一个新人的加入,也想象不出会有人会生出抵抗的心思,仿佛人天生就该回归浊流。
于是谁也没察觉,当他们运笔签下名字时,墨迹透过第十页正面的纸张,同样印在了底下那张淡墨夹页的对应位置。
——他们的签字,与她的如实记录,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成了一张特殊的“供状”。
当日夜晚,北风如刀。
虞清商避开巡哨,独自来到隘口不远处的一颗老榆树下。她用匕首,在树干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将今日从车上悄然顺下的一小块铁锭放入其中,又做了简单的掩饰。
老榆树啊老榆树,她心中默念,请你暂且保管。再过几年,风霜雨雪,你的伤口会慢慢愈合,将这块铁永远地藏进你的身体里。连同那页夹页一起,成为未来某一天,无法作伪的真相。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那片飘荡着人声笑语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