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皇后颔首,忽又想起什么,转向静立一旁的陈素问:“对了陈大夫,今早你遣人来寻的五十年人参,本宫库中那支早已用完了,可是医官院短了此药?”
“回皇后娘娘,今早臣女去支取时,确被告知五十年份的已用尽。臣女记得上月尚有库存,便多问了一句去向,谁知……”
她欲言又止,郭皇后沉下脸来:“此等年份的药材,素来是紧着陛下与太子用的,谁敢擅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能越过东宫与皇后动用御用药材的,宫里还能有谁?
她眼神一厉:“快将你所知如实说来!”
陈素问见她震怒,忙提起衣摆跪下:“回禀娘娘,医官院回话,人参在上月中旬,已被官家私下派人取走。”
皇后的脸色愈加黑沉。
他堂堂天子,要用药何须偷偷摸摸派人私下支取?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冷宫里那个毒妇。
这韩氏到底不是年轻的身子骨,生活境遇又翻天覆地,在冷宫中身子一日日坏下去,前段时间还害了场大病,据说烧得人都糊涂了。
郭皇后本以为她最好能就此了结,谁知竟又挺了过来!原来不是命硬,是有人偷拿她儿子的续命良药,去给那毒妇吊命!
且此事定然费了官家许多功夫,才能瞒着她在她眼皮底下如此行事!
好啊……好啊!
她的夫君,明知他们的儿子需要这些珍稀药材一点点调养亏损,却转头拿去救那个下毒害他们孩儿的女人!
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
郭皇后的眼圈渐渐红了,她的心如坠冰窟,可她的头脑却像火一般燃烧:“他明明知道……吾儿的身子……”
陈素问本想将官家昏迷时喊“蕙蕙”一事也告知,但见皇后悲伤激动,心中也有一丝不忍,最终只低声道:“人参年份虽有优劣,二十年、三十年的亦能入药。是臣女未及早言明太子需用五十年份的,若早知如此,官家必会为殿下留着。”
“不必为他说话!”郭皇后心头发恨,只恨不得那人立刻死在床上才好!
她又道:“你只告诉本宫,其他年份可能替代?若不能,本宫立刻派人去民间重金求购!”
“五十年份,终究效力更佳。”
“本宫明白了。”郭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且专心为太子调理,此事本宫自有主张。”言罢,她拂袖径直离去。
陈素问正欲起身,上首忽然传来太子冷冷的声音:“先不必起了。”
她僵在原地。
同赵瑾相处久了,她一直看到的都是他病弱、温润、好脾气的样子。有时甚至会忘却,他其实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而她只是他的万千臣民之一。
他的语气陌生,陈素问闻言不动,只恭顺地跪着。
“方才只你我二人时,你为何不提人参之事,偏要等皇后来才说?”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皇后娘娘问及殿下调养,臣女不敢隐瞒,据实以告。”
“当真是据实以告,”他道,“还是惧怕嘉王母子重新得势,怕孤不能顺利即位,终会累及虞清商?”
陈素问长睫一颤,抿紧双唇不发一语。
“是虞清商让你这样做的?”
“不是。”她否认得很快。虞清商所托之事并非在此,今日之举,纯属她个人意愿。
“你不必这样做。孤也会为自己筹谋。”他眼中有被算计的怒意和失望,“难道孤在你眼里是个分不清局势,毫无能耐的病秧子?需得你想法设法地刺激我母后,让她再为我奔走?”
陈素问仍旧只是沉默地跪着。
一连数问,她要么只回答一两个字,要么干脆沉默。
日子过久了,赵瑾许久没见过她这样又犟又发落不得的人,心中一时憋闷。
陈素问低垂着头,忽觉上首良久无声。她偷偷抬眼觑去,发现赵瑾躯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就连双唇都已失去血色。
她面色一变,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指尖按上他的脉搏:“殿下?可有何处不适?”
赵瑾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仰首看向错愕的她:“柳楹母子,是不是你杀的?”
这一句猝然发难将陈素问震在原地。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杀人后也能当无事发生的人。因此仅仅是片刻的迟疑,却已足够让赵瑾从她面上读出答案。
“为什么要杀柳楹母子?孤了解过虞清商一家的事,也调阅过虞宅大火案的卷宗,知道谢怀玦与韩琮当日皆在场,且曾争执。”
陈素问强壮镇定:“有何处不妥?此案已结。”
“孤自病了之后,便不再相信世间有如此完美的巧合。”
赵瑾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其实不大,只是一个叫她无法回避,必须直面他每一个问题的姿态。
他看着眼前这只修长白皙、常年萦绕药香的手,似乎透过此看到了另一个陈素问:“这是一双可以救孤性命的手,却也是一双会杀人的手。”
赵瑾肢体的震颤,也透过相触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她问道:“殿下,你查过我?”
“任何一个在东宫做事的人,孤都会查。”他如实以告。
陈素问立刻知晓,也许在她来东宫之前就被调查过。只是他虽有疑心,却不曾当面问出口。大抵因他想要顺利登基,仍旧需要强悍臣下的力量。就算知道虞清商、谢怀玦也许与柳楹母子之死有关,他也断然不会因此追责。
思及此,她冷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既早便查过,殿下为何今日才问臣女,是臣女今日所为,不再叫您感到信任了吗?”
“你先告诉孤,”他罕见地流露出强硬一面,“你为何要杀柳楹母子?孤要听实话。”
实话吗?
那她便说实话。
陈素问牵唇一笑:“殿下,您生而尊贵,世间最好的一切唾手可得。而有的人自出生便活得辛苦,只有拼命挣扎才能活下去。身份地位云泥之别,因而上位者也许不能够体谅下位。即便我全盘托出,殿下也未必能够设身处地明白我杀人的动机。”
“殿下,您拥有一个永远在背后支持您的好母亲,皇后娘娘愿为您倾尽所有。可有些人,骨肉至亲却如跗骨之蛆,时刻想着将她拖入深渊,敲骨吸髓。有人困于血缘下不了手,但我却可以,我也愿意接受律法的制裁。”
“我认罪了。您可以将我这杀人凶犯拿下,但不是现在。”陈素问轻轻挣脱自己的手,“即便是为了为您熬白了头的皇后娘娘,您也该争取着,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她的话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于太子而言可谓大不敬。
只赵瑾闻言,却倏然一叹:“孤还不够配合你吗?”
陈素问一怔,他说的确是实情。
她虽是太子名义上的救命恩人,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整个医官院的存在都是为了服务于皇室,这也本该是她作为臣子的本分,从来没有人敢因着为皇家人治病便居功自傲。
许是久病之人对健康的渴望强烈,许是他真心感谢于她,这数月来,他对她的所有医嘱言听计从,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权限与尊重,这份殊遇,或许也是太子妃产生心结的根源之一。
说到底,他虽生于九五之尊之家,却也是这皇家倾轧中的受害者……
方才那番有些尖锐的话语,此刻想来,似乎有些过了。
她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缓和现下的气氛,又听他道:“孤早已派人密切关注嘉王母子的动向。为防宫变,宫城内外禁军诸班直,凡要害之处皆有孤信任之人坐镇。枢密院那边,若无孤与几位宰执共署的符节印信,休想调动京城一兵一卒。谢侍郎也暂宿宫中,时刻盯着御前动静。”
赵瑾疲惫地仰靠在椅后的靠枕之上:“孤的病躯或许尚需时日调养,但该握在手里的东西,从未放松过。”
陈素问心中震动,倒不是为他周密筹划,而是因为他竟跟她解释这么多。
心里愧疚更甚,她福下身去请罪:“殿下,是臣女僭越了。只是人参一事告知皇后也并非全为私心……臣女……”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官家所为,臣女不敢苟同,只觉着大是大非面前,不该如此。”
赵瑾意外地看她一眼,原来还替他抱不平来了。
室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舒缓下来,半晌,他才问道:“所以陈大夫,今日的针,还扎吗?”
她想了想道:“方才殿下面色不佳,不若今日施针提前吧。”
正殿内正好有供小憩的内室,赵瑾闻言,也只是配合地起身走向内室。
待陈素问跟进去后,他已经沉默地解开腰带,褪去衣裳。
她赶忙拦住他:“脱错了殿下,今日扎腿。”
“……孤知晓了。”
片刻之后,赵瑾斜靠在榻上,双腿上的银针轻颤,陈素问仍旧沉默地守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