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62)

  虞清商心里却嘀咕着,这有什么好问的呢?若是一点喜欢都没有,自然是不会叫他近身的。

  只是这样美丽的夜晚,她却不能立刻给予回应。心动之外,仍有许多现实需要厘清。

  在谢怀玦全然看不到的地方,失落、考量、无奈、筹谋,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划过。

  她一边脱离他发烫的怀抱,一边道:“伯瑜,谢谢你今晚为我准备的一切,无论是蓝河,还是杂戏,我都很喜欢。只是……”

  “不准只是。”谢怀玦将她重新按回怀里。

  他抗拒听到任何转折词汇,那意味着潜在的困难和拒绝。

  虞清商高挺的鼻梁重新撞向他的锁骨,他的心跳似乎也隔着薄薄的春衫传进她的胸腔。

  也许这种感觉就像他拼尽全力写好了策论,可考官夸了一句不错之后却没有批示一般,让人心痒与难耐。

  “好了好了。”她充分理解他的心情,并像哄小狗一般拍拍他的背,“再抱下去就热了,胶黏!”

  “……”

  很好,她就这样用一句话把他苦心孤诣用一整晚的“献艺”与真心话才营造出的美好氛围击打得粉碎。

  河风吹散身上的躁意,精心铺排竟也只能换来片刻温存。

  虞清商费了老大劲把他扒拉开,果然看到他脸臭臭的。

  怀中空空荡荡,没要到名分的谢状元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知玉,你有顾虑?”

  “当然要顾虑啦。”

  虞清商抱住大象再次试图环过来的长鼻,一边与它贴贴,一边缓慢地开口:

  “那日我去江府赴宴,得知谢中丞日日忧心你的婚事,甚至劳烦江夫人代为相看。你既为谢家嫡长,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家主,谢家对你的期许中,本就包含着开枝散叶、稳固门庭之责……”

  “我不会娶别的女子。”他斩钉截铁地打断,甚至觉得这不足以成为顾虑,“嫡长之责,未必非要靠生孩子履行。我有两个弟弟,膝下皆多子,届时我择一过继,问题迎刃而解。”

  “我还未说完呢。”他解决问题的速度显然比她提出问题的速度快,她有些无奈,“在世人眼中,我始终是个男子。既然这是我暂且脱不下的铠甲,你难道要叫我以男子的身份站在你身边、站在世人面前吗?”

  “更何况,你们家那清流门第,若是传出嫡长与一‘男子’有私……”她歪了歪脑袋,“谢氏百年清誉岂非毁于你一人之手?”

  这确实是需要考量的问题,甚至与江齐衡的处境很是相似。

  他略一凝眉,不甘道:“我可以终身不娶,做你私下里……”

  话语一顿。

  虞清商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要做我私下里的情郎吗?”

  他轻叹一声:“又有何不可。”

  “只怕是做情郎也没机会。”她嘻嘻笑了笑,“如今我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礼法不容,性命堪忧。”

  见她说这么要命的问题,竟然还嬉皮笑脸的,谢怀玦反倒不是滋味。

  “你未必就在绝境中。”所幸他早就考量过这个问题,“官家病危,恐就在旬日之间。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有一争之力的嘉王又远在房州。只要太子顺利登基,你于他有救命之恩,一切便有转圜之机。”

  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我必竭尽全力,助东宫正位。”

  她再次提出困难:“纵使太子肯为我遮掩,又岂能挡得住朝臣口诛笔伐?世人未必容得下女子立于朝堂。”

  “世间先例,皆由人开。”他目光灼灼,“世人未尝料想卫霍可横绝大漠,封狼居胥;玄奘可孤身远迈流沙,取经天竺;亦未曾料想,武曌能以女子之身,改元称帝,开殿试之先河。可见许多事情不能达成,往往是自困于心,而非囿于时势。”

  虞清商背对着他一脚踢飞一颗碎石,面上有了笑意。

  又听他在背后道:“我本想援引花木兰替父从军之例,可那终究是乐府诗中传唱的英雄,非史笔亲载。然而三百年间,传唱此诗的士卒、百姓、文人,每一道声音都在为木兰作证。既能在世间流传,便说明人心深处,未必当真不容。”

  “知玉,”谢怀玦的目光沉甸甸地停在她的脊背之上,就着头顶的如练月光,沉声道,“在合适的时机,去成为史册朱笔钦载的‘木兰’。”

  虞清商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逐渐喜欢这个曾经令她讨厌的谢怀玦。

  原因之一,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不谋而合的野心,与敢想敢做的根骨。

  也或许是,他真的如当日在针室密谈时所说的那般,希望她劈浪沧溟、手摘长鲸,而不是去做时人认为女子应当去做的事情。

  “所以,”狡黠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她转过身来,扬眉一笑,“至少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来问我的心意。”

  她又说:“届时,便不必委屈谢大人做见不得光的情郎,我也不必再因秘密担惊受怕。”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天色已晚,两人重回画舫。

  船只摇摇晃晃地离岸,虞清商猛地瞥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林子里蹿出,将象兄猴弟带走了。

  她感到好笑,心想这一晚上,又是潜水又是拉大象。浪漫倒是搞得很浪漫,只是把他给累够呛。

  由此可见,每一个成功的表白之后都有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

  船舱内,她开始啃案上的糕点。自从她进马军司以来,每天都跟饿死鬼一样。

  只有谢怀玦很心酸,明明告白了,为何现下相处的氛围还同以前一样……今夜的执手与相拥,都如梦境一般。

  他一边看她祭五脏庙,一边默默地给她斟茶,忽又想起还有一事未曾坦白。

  因在隐瞒一事上吃过大亏,谢怀玦不得不拎出来道:“知玉,我还有一事问你。”

  一口糕点还在嘴中囫囵,她掀起眼皮,示意他说。

  “虞宅着火那日,我在暗门之内听闻陈大夫说了些话。听她所言,似乎你……”

  他虽在里头听得不完全,但也能从陈素问的锥心之问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真相。

  铁脊城时他早生疑窦,却从未往怪力乱神处想。

  虞清商早已不为此慌乱,闻听此言,觉得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知道谢怀玦应当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反而生出逗他的心思。

  她慢条斯理咽下糕点,忽然压低嗓音,阴森森道:“或许此刻在你面前的,便是个夺舍的孤魂野鬼。”

  她开始效仿鬼怪经典裂口女,阴暗微笑时尽量将嘴角往两边咧去,试图让自己恐怖起来。

  谢怀玦叹了口气,伸手揩去她唇边一点糕屑:“世上哪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好鬼。”

  哈哈!虞清商乐了,他这话竟与当初陈素问的回答相差无几,都夸她是个好鬼!

  只是他这模样确实浑然不信鬼怪之说,她挑眉问:“那你如何解释我的转变?”

  “一人经历生死后性情大变,甚至忽然展现出过往未显之能——此类事史书文献有载,并非孤例。甚至在街头巷尾好议是非的市民口中,也能出现一两个现成的例子。”

  他竟比她这个现代人还科学,虞清商好奇道:“看来你是全然不信鬼神了?那你那时为何——”

  她学着他之前阴恻恻的模样,嘴角下撇,怪声怪调地道:“你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谢怀玦叫她逗笑,老神在在地道:“当时见你意欲自戕,只想着你若真舍身,铁脊城谁来守?因此才对你多有敲打,实则从未往鬼神方向想过。”

  虞清商哑然一笑,果然,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心里有鬼,她当初的慌慌张张,其实真没必要。

  她又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真的是天外来客。”

  “你觉得自己是天外来客,在这具身子还魂重生?”他却反问,“可你又如何确信,你不是你?也许从头至尾,都只是同一个虞清商?”

  她愣住了。

  这、这怎么怎么可能嘛。

  谢怀玦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桌案道:“自那日在暗门听闻陈大夫之言,我也大为震撼,便私下翻阅了许多典籍,佛道皆涉,想寻个合理的解释。”

  虞清商点头,嗯,这很谢怀玦。

  她问:“那你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吗?”

  谢怀玦自然找到了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

  “佛教中有‘轮回与宿慧’的之说。谓人转世时虽会失去对前世的记忆,但前世修得的智慧、才能、习性并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以‘宿慧’或‘善根’之状藏于新生命之中。这也许就是你擅土木事的缘起。”

  虞清商一直坚信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土木人,却没想到今日谢怀玦竟通过深宏的佛学体系,为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的视角。

  若依此说,她继承原主全部记忆与技能之事,便有了圆满解释。连“穿越”本身,都成了可被理解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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