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相信在官家危重期间,敌对势力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继位,而什么都不做。
“素问……如今太子的身体状况,能撑到何种地步?”
陈素问在虞清商身旁坐下,绿色的官服从床沿流泻。她垂首时,未被簪劳的几缕碎发从面侧垂下,温婉动人。
她一根根取下虞清商背上的银针,一边道:“单论这数月调理的成效,殿下脉象、气血已有起色。若从此摒绝忧劳,安心静养,以汤药针石徐徐图之,”她尽可能乐观地估算,“我有七分把握,可为他再争十年光阴。”
十年光阴,足以完成许多大事。
可虞清商也听到了前提,她伏在床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可他若行监国之权,总理朝政,乃至之后若能顺利登基,新朝总有万般事务等着他,又怎么能做到‘摒绝忧劳,安心静养’呢?”
她眼前浮现出每回面圣时,暖阁中的景象。
御案之上,奏章永远高高摞起。国事操劳,又不得不劳,官家到最后便必须依赖丹药,饮鸩止渴般缓解身体的病痛。作为守成之君,赵绥算不上雄才大略,却绝对称得上勤勉。
“你宽心吧。这些时日我会暂住宫中,密切关注他的身子状况。有我在,阎王暂时抢不走他。”陈素问将拔完的银针收拢一处,对她笑道,“这毕竟关系着咱俩的从龙之功。”
虞清商与她嘻嘻哈哈一笑,起身去洗漱。
待将自己白日流的一身臭汗洗干净了,夜色已晚。她难得散下头发,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到陈素问的房间,申请过闺闺之夜。
陈素问慷慨地拍拍另外半边床:“候君久矣。”
虞清商钻进被窝之中,来自好友的气息温暖地包裹了她。陈素问本就知道她的一切,在这里,她可以短暂做回一个柔软的、可坦言一切的女子。
“对了,还有一事要与你说。”陈素问回想起今日为官家诊断之景。
医官们挤了一屋,太医令以针法施救,官家醒来后喉间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众人凝神一听,似乎是“回”字。
吴都知扑上前去宽慰官家:“官家,回了回了,已经回福宁宫了!”没喊几声,官家又重新昏了过去。
陈素问拈着被子思考:“我那时便觉得说的不是‘回’字,回来想了一路,方才你去洗漱时我才猛然想起,官家说的应是‘蕙’。”
她笃定地道:“没错,他喊的一直是‘蕙蕙’。而‘蕙’字,正是是韩贵妃的闺名。”
一国之君,垂危之际醒来,喉间含糊呼唤的不是江山社稷、太子储君、事后安排,而是冷宫中那位宠妃的闺名。
虞清商的心头攀上一丝复杂,却也没有太过意外。
当初官家在绝对的是非前不得已压制了自己的情感,他也许曾经深恨贵妃所为,可人之将死,尚存于他脑海中的贵妃或许不再是那日被按跪在地,哭花妆容的狼狈模样,也不是一位心机深沉、毒害储君的恶妇,而仅是一个曾让他心动、陪伴他岁月、与他有过真挚情谊的“蕙蕙”。
“素问,谢谢你的发现,这很关键。”她侧身轻轻抱住好友的胳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倚靠在她身上一般,汲取着支撑的力量。
过了片刻,虞清商才道:“素问,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轻轻耳语,陈素问逐渐瞪大了眼睛。
“会不会……会不会有些冒险?”陈素问面色有些犹豫。
“我本就一直在冒险。”
半晌,陈素问才坚定地点了点头。
兴许是觉察到近日来的虞清商满是心事,连笑容都少了许多,陈素问摸摸她热乎乎的脑袋,悄声问道:“那谢大人还未有动静吗?”
虞清商想起被自己多次拒之门外得的谢怀玦,将脸抬起来:“也许便在明日了。”
“你怎么知道是明日?”
“先前官家尚未病重,他或许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只是今日官家昏厥,朝中许多大事未决,他身为重臣,接下来必是忙于公务。若他当真有所表示,应该便是明日了。”
陈素问不禁一笑:“你这样了解他。”
她也随着笑了笑,只是从前的八颗大牙今日只露出了四颗,看起来有些勉强。
陈素问知晓她这些日子有许多烦心事,谢怀玦也许就是其中一桩。人若是初怀情愫,总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理清自己,处置妥当。
于是她耐心地引导好友倾诉:“了解他、看穿他,是一件好事。也许你能因此得知,接下来的战场上,你该将他放在哪个位置。”
床帐内光线朦胧,屋内总是悬浮着女子长年累月泡在药材之中的清淡香气。
与她挤在一处,虞清商开始陈述她眼中的谢怀玦:
“他……他入仕早,又是言官出身,最初看起来总是强硬傲慢的。可他到底出身清贵门第,骨子中里有一脉相承的正气,万事追求事功,所求终究是为民。从守城到今日,我知道他绝非奸恶之徒。只他从小丧母,谢父对他又严苛至极,我想,是没有人教他如何正确对待一个女子的。”
“加上他虽隐瞒,但确实从未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一直以来也一直默默相助,对我多有关照……好像也并未到罪该万死的地步。”虞清商心中纠结极了,“所以我虽万分生气,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同他恩断义绝,将他一棍子打死……我、我会为他留一丝余地,听他同我解释一二。”
在好友温柔的注视、认真的倾听下,虞清商有些苦恼,又有些难过,“素问,除了你,他是我来到此世第二个对我展露出关照回护的人。我好像确实……确实对他有些喜欢,他在我身边时,我会感到轻松与高兴。训练结束后,也会期待同他一起吃锅子。只是我无法接受他一直以来的隐瞒,以及过去对我的审视。他如此行事,让我这几日愤怒之余,感到很难过。”
陈素问心中一叹,明明心中伤心,她却仍旧能够站在公正的角度,不丑化对方,也不委屈自己,这个谢怀玦真的是不知好歹。
她伸出手,安抚地顺了顺她散落枕上的长发:“那就等明日,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看他是否仍旧骄傲,仍旧俯瞰。”
虞清商点头,蹭进陈素问的颈窝中,还好在这个夜晚,她有一张床,一个好友,还有一席倾诉。
【作者有话说】
可恶,我的闺闺夜谈其实还买写完,但是马上过十二点了,来不及了先发出来。本来作为昨天的二更,一开始只有三千字,结果修着修着变成了4500字并且未写完(苦笑
第106章 他的告白(上)
窗外夜色皎洁,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陈素问忽然迟疑着问道:“韩琮近日……可有为难于你?”
先前她听闻王娘子之事,很是后怕了一阵,立刻为虞清商做了好几枚解毒药丸让她随身携带。
“他没有动静。”虞清商鼻音闷闷的,“可没有动静,才最是可怕。我从虞世海那儿逼出了他先前在大相国寺与韩琮所有的对话,顺着推断出了几个可能的线索,并循此在城南一带寻到了当年的玩伴。我虽借此窥见了韩琮的动向和秘密泄露的痕迹,但也是从那一日起,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此毫无办法。”
她轻叹一口气:“是女子就是女子,我难道要为了遮挡这个秘密,杀尽天下知情人吗?我做不到,我无法因此去灭任何人的口,也不可能真把虞世海关上一辈子。”
她话语间的无可奈何叫陈素问心中难受,却不知该如何为她去解此题。
女扮男装入仕,于时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法理不容,欺君大罪。被人察觉甚至连遮掩的法子都没有,一次验身便可让一切化为乌有。
两人静了一会儿,虞清商忽然翻过身,仰面盯着床顶。
帐内光线昏暗朦胧,她的眼睛却依旧清亮亮的,好像床顶也悬着月亮一般。
“素问,”她轻声问,“你觉得女扮男装,行走朝堂,当真就一定是能按死我的死罪吗?”
“死罪或许不至于。”陈素问沉默了一会,“但活罪难逃,你会失去你辛苦十数年才得到的一切。”
“是啊,世人似乎都这样想。”她说,“好像女子这条路踏错了,便只有绝路。”
陈素问听出她话中有异,侧过身来,在昏暗里望向她:“清商,你有打算了吗?”
她仍旧盯着床顶,乌发在她身下铺展开来,让她此刻有一丝世人罕见的女子之美。
半晌,她才喃喃道:“是欺君大罪,还是情有可原,关键不在罪名本身,而在于历史最终由谁来书写。”
陈素问心中一震。
“我们必须要是胜利者,只有我们赢了,我才有资格去争一个‘情有可原’……才有望以女子之身直面人间……”
呢喃之声转而坚定,她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描摹遥远却有机会抵达的将来:“只要我足够有用,有用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有用到他人无可替代,有用到让‘性别’二字在我的价值面前,变得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