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利益、罪恶织起的大网远比单纯的正义脉络更加强大密实,毕竟前者是被具体的利益驱动,而后者仅仅植根于风骨道义。
为了让纲马案的牙人逃脱过这张大网的捕捞,谢家与江家行了一招“灯下黑”。
谢怀玦在她身边低低解释,当年江家大郎沉疴难返,弥留之际,也是韩琮四处搜捕牙人之时,他提出李代桃僵之策。
这是下策,也未尝不是上策。
垂危的江大郎点了头,江家核心数人也点了头。
此后两年,江府大郎君的院落里,药味不绝。若晚辈们节庆之时来请安探望,跪在帘外磕个头就算尽了礼,未曾得见帘中之人真容。
众人都知江家大郎先天不足,人至中年已是命数将至,因而对他的避世抱有体谅。
唯有江元道一家与寥寥几个心腹仆人知道,那重重帘幕之后,每日按时服药、由名医“诊脉”、偶尔戴着遮风帷帽于府中活动以证其尚在的身影,竟是个言行举止与诗礼传家的江氏格格不入的牙人。
真正的江家大郎,已静静躺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墓穴之中。
孔子曾言: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江家笃信儒道,却不得不违背伦常,隐长子之丧、绝公祭之礼。每逢清明寒食与忌日,江家人都只能对着一无名牌位,偷偷地焚烧纸钱,聊以奠基。
虞清商在朝中这些时日,只知江家行事低调。江老爷子身为桃李满天下的国子祭酒,一心论学,在许多政治案件中始终保持沉默姿态。
只众人于朝堂上的生存智慧不同,总是方式各异,各有努力。
一丝惭愧在肺腑内滋长,她闷声踢开脚下一块石头:“江祭酒原也打算让我知晓此事吗?”
“自然如此。”他知虞清商因多层原因,曾遭江家人厌弃,特地宽她的心,“你虽身份上曾被江家不容,但那到底是上一辈的恩怨。你与韩琮也早已……”
他顿了一下,“早已一刀两断。自你返京,所作所为江祭酒皆看在眼里。他视你为同道,方亲笔写下请帖。至于江夫人,她确实性子强硬些,并非因过去之事对你有怨。”
虞清商摆了摆手:“我哪里会介怀这些。”
只是想到方才那名牙人的鲁莽举动,她问道:“那牙人到底也过了几十年的市井生活,散漫惯了,你们将他关在这里两年,他岂能安分?”
谢怀玦眼有厌恶神色:“他参与倒卖朝廷纲马,国法容不得他,韩琮也容不得他。若非我们需要他启动‘众证定罪’,将他保护起来,他如今早是枯骨一具。更何况他在此处享尽了原属于江家嫡长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满?今日擅离院落,实属放肆。我自会提醒江伯母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提到一名证人,她又问了一嘴另一名证人:“那名私矿工人是否进京了?”
“派去接应的商队暴露了。”他面色一沉,“一路上东躲西藏,本是月余的路程,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仍距汴京百里之遥。”
虞清商心中盘算着,百里之遥,很近了,留给她的时间似乎不多了。
她这才重新想起最初的话题,谢怀玦还未给她答复。
正要重拾话题,外头传来梆子声。
“雅集将启,请诸位移步澄怀堂。”
有嗓音温软的小厮沿游廊缓步而行,一路温言传告。
*
澄怀堂内敞亮轩阔,长案如雁翅排开,坐满了受邀而来的青年才俊。
每张案几上除笔墨纸砚外,只设清茶与温酒,并佐以精巧茶食。
席间北面主位设着数席,国子祭酒江元道端坐正中,左右陪坐着江齐衡与他几位兄长。谢怀玦在座中官阶最高,被安排在离江元道最近的一席,与虞清商并不在同一列。
虞清商与临席两位青年寒暄两句,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烦意乱,似是不妙预感。
案上有一叠白嫩嫩的桂花糕,还有时令的樱桃与削皮切块的雪梨,她心想,就算待会儿天要塌了,也容她先填饱肚子。
而厅堂东侧,立着一架巨大的黄花梨雕花屏风,几乎遮住半边厅堂。其后影影绰绰,不时有轻微的环佩叮咚与裙裾窸窣声传来,伴着压抑不住的细碎轻笑。
那是今日赴会的各家小娘子们。
依照规矩,她们不能与外男同席。但却可以匿在屏风后,偷偷去觑雅座上的郎君们,旁听他们品论诗词歌赋。
席间的青年们自然也知晓的,纷纷挺直了腰杆,铆足了劲要出出风头。
在场都是品貌端正之人,年纪轻的不过十七八岁,像单身三人组一样到这岁数了还未成家的,总是少数。
可谁说年纪稍长一点不吃香呢?
既没了年少时的青涩,又多出几分人世中磨练过的沉稳,重点是手握权柄、身居高位,妻位空悬!年纪竟然是最小的问题。
大胆的小娘子们已经开始偷瞄了。
谢侍郎风姿如旧自不必说,那位朝中新贵虞将军却也生得如此器宇轩昂、明眸皓齿。
麦色肌肤在一众白肤子弟中尤为醒目,几缕未曾束妥的发丝从额际垂下,反添了几分疏于修饰的落拓与不羁,此刻嘎嘣嘎嘣地嚼着樱桃,自有武人不拘小节的气概。
不多时,樊楼行首李栖云也带着一阵香风款款而至。
以她的名气,席间自然为她增设贵宾专席。
众人的视线在她与江齐衡间暧昧流转,却见二人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江齐衡甚至在她入座时,还随他人转首向她颔首致意,李栖云也从容还礼。
彼此间举止从容,反倒让有心人大失所望。
虞清商单手托腮看了半晌李栖云,觉得她美得像画一样,但是还差素问一丢丢。
李栖云转首过来,恰好将她眼神捉个正着,竟还对她浅笑了一下。
虞清商害羞地低下头,唉,姐就是这样招人喜欢……
【作者有话说】
掐指一算,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写到清商对小谢掉马(虽然已经掉马
第101章 互相抹黑
那厢江祭酒慢条斯理地说罢场面话,方客气请李栖云为接下来的酒令出题定韵。
李栖云起身,向四面微微一福。
“时节已至仲春,今日便以‘春’为题行飞花令。诗句不拘一格,可以直接引用前人诗句,也可以在引用的基础上化用、改作,但句中须含‘春’字。”她的声音泠泠,十分动听,“接不上,或接得牵强意境不佳者,便罚酒三杯,以助诗兴。”
规则既明,满堂才俊精神一振,屏风后的细语声也低了下去,显然都在屏息凝听。
作为酒令裁判与品评人,李栖云抛砖引玉,起第一句:“莺梭织尽锦城春。”
起句算是化用诗句,席间众人纷纷颔首。
虞清商竖起耳朵听邻席解析——将黄莺穿梭于花间柳间的飞行姿态,比作织布时来回穿引的梭子,以此织出了春天。
非常有文化!虞清商跟着拍案叫绝。
她顺带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飞花令规则听起来简单,不一定需要自己作诗,只要吟诵含“春”字诗句即可过关。虞清商一下子也能想出好几句在九年义务教育背过的诗句来。
比如“春眠不觉晓”、“二月春风似剪刀”、“春江水暖鸭先知”……
众人依次接令,李栖云挨个点评。
轮到江齐衡时,众人只盼这山阴大才子出新。
直到叫他兄长肘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迅速拟了个句子:“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虞清商心想,果然还是受了李娘子影响,否则此刻折扇一摇,定要跳出去大出风头的。
李栖云微笑点评:“意境平平。”
江齐衡心中一抽,追着她声音望去,她却转头不看他了。他就好似案上这壶温酒,表面看着温和,唯有饮者入喉,方知辛辣辗转。
飞花令又过了两人后,接令者是谢怀玦,他音色清举,眸色沉沉地望向席中某一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屏风后一阵骚动,小娘子们捧心倒成一片。
他所吟也是前人之句,出自唐朝杜牧,此句的意思是:看遍扬州城十里长街的青春佳丽,卷起珠帘卖俏的粉黛没有比得上你的。
嚯!
那身有绯闻的风流大才子今日语出平平,这素来与风流韵事无涉的谢侍郎却吟了这般大胆直白的诗句!
莫非今日雅集之上,有他心仪之人?
席间一片窃语,谢怀玦望过来,虞清商“噗”地吐出一颗樱桃籽。
酒令继续,显然席间二十多号人物,也有不少像虞清商这样不擅诗词的混子。一轮下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众人熟知的含“春”诗句,已渐次说尽,之后再接令,便只能作诗了。
很快,令至虞清商。
她在当通事舍人时,为了更好地融入官场,常常于值舍摸鱼间隙狂补各类书目,但水平也就局限于跑到谢家祠堂通过诡辩怼谢老爹两句,若要将她拎到这场诗词唱和的场面,她确实是两辈子都没有这知识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