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虞夫人对二公子寄望颇高。”
“妾身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柳楹急于辩白找补,脱口而出,“自然是、是看得重了些。”
“好了!”虞世海一反常态,面红耳赤打断,“你这无知妇人!我与韩相公谈话,你倒说起劲了!张口便不知轻重,白让韩相公看笑话!”
……】
韩琮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有趣,当真有趣。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将虞清商当面捉来验看了。
只是她如今手握兵权,又身手了得,在人多眼杂的汴京城内反倒不好下手。
不过她身处汴京,去不了他处,便无论如何也飞不出他的掌心。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与她周旋。
周同凶狠道:“不若当面直接质疑!叫他自证!”
“你以为他如今是什么身份?”李幕僚无语地看他一眼,“且不说他十年累积的赫赫战功,单是揭发贵妃、翊卫宗社这一桩,便是泼天大功。如今更在禁军中站稳了脚跟,圣眷正浓,风头无两。汴京城中多少人家想将女儿嫁给他?凭你几句无凭无据的猜测,就想逼他当众自证?届时只怕他无需开口,你便要先落个构陷朝廷重臣、扰乱军心之罪!”
韩琮不置可否,此事确实需要十足的把握。若骤然发难,打草惊蛇不说,若最终闹了乌龙,以虞清商如今在汴京的能量,反噬之力恐怕不小。
他道:“虞夫人当年在别院分娩,接生的稳婆是哪一位?虞清商幼时的玩伴、周遭可能认识他的邻里街坊……凡可能知情的人,一个一个去寻。虽已过去二十多年,但总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他给出一个在他看来已然宽裕的期限:“七日,可够了?”
底下二人跟了韩琮多年,自然明白这可不是商量的语气,只得连声领命。
“还有,先前让你们跟进的事情,什么进展了?”
李幕僚与周同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紧。
开口的是李幕僚:“去岁北勒南下,事起仓促,我们反应不及,那王传福也是个不堪为用的,手下人行事也不干不净。我们的人留在铁脊城善后多时,逐一清点,才发觉……”
他喉头发紧,“……漏了一个矿工。”
韩琮眉心一跳:“人呢?”
“等我们的人循迹找去时,那矿工……已被人接走了。”
韩琮扬手,将榻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掼在他脚边,一片碎瓷飞起来划伤了手臂,二人却躲都不敢躲。
“纲马案的牙人,被谢家藏了这么多年,你们苦寻不得,我认了。”韩琮将每一丝怒意潜藏在微笑下,“如今连个挖矿的都拿不住。是不是要等那些证人一个个走进汴京、走进大理寺,你们才知道该怎么做事?”
李幕僚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相爷息怒!属下等已查到线索,那名矿工极可能被塞进了一支北地来的商队,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追截,绝不会让他踏入汴京半步!”
他的话却没有让韩琮心里得到半分舒缓,那股令他寝食难安的危机感,如今如丧钟般越敲越响。
牙人,矿工,虞清商。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撞来撞去,每撞一下,太阳穴就跳一跳。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嘉王一时失势,于他而言并不算伤筋动骨的重大打击,他有的是耐心徐徐图谋。太子那个短命鬼,也未必能有继承大统的机会。
可这些证人,这些散落各处的、活着的把柄,它们像一枚枚棋子,正在被一只手一颗颗摆上棋盘。这些棋子单独成不了气候,聚在一起却能将他生生合围。
虞清商,他曾经舍弃掉的这一枚棋,如今已经有了反击的力量。
当初她怕他怕成那样,宁愿躲进樊楼都不肯见他一面,如今竟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让为师看看,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低低着,面色恢复如常:“商队也好,谢家也好,都给我盯紧了。人若进了汴京,你们就不必回来了。”
春风拂过韩琮的衣摆,湖畔柳树梢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层茸茸的淡绿。
春风又过,二月的日子走了一半,汴河旁的垂柳发出了更多新芽,整座汴京有了草长莺飞的生机。
汴河穿过城南,此处远离大内,房价低廉,住着许多艰难求生的小市民。
此刻,张大正哼着小曲,一摇三晃地往家里走。
他手上提着许多油纸包,还有一壶他平日里绝对买不起的眉寿酒。在城南吃喝这般奢豪,他却仍有富余,衣兜里的银票踏踏实实地贴着胸腹。
七日前,他发了笔横财。
那日,一个面目冷硬的汉子找到他,将他按坐在椅上,半把刀都已出鞘,询问他二十来年前的一桩旧事。
张大起先还一头雾水,随着那佩刀之人给出的提示越多,他逐渐从记忆角落翻出一些簌簌落灰的旧事。
二十多年前,他只有七八岁,是市井里头的小霸王,常年领着一帮野孩子胡作非为。
“……爷,我都想起了,您把刀先收收!”他当时搓着手,努力回忆,“那时巷尾是有个小院子,取的名字文绉绉的,叫什么、什么……栖柳院?里头住着一对母子,大的那个长得挺美,小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好像那时没给取名字!从来没见过他爹,那小子只和娘住在一块!”
再模糊的记忆,在明晃晃的钢刀下,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继续刮肚搜肠:“那小子被他娘管的可紧,常常被他娘拘着,可小孩儿哪有不爱玩的?三天两头的,他偶尔也偷偷溜出来和我们玩。那小子细皮嫩肉,说话细声细气,偏又不肯跟我们一道撒尿和泥,我们就觉得怪,有天……”
他猛地一拍大腿,灰暗的记忆画面好像在一瞬间被上了色。他惊呼道:“是她!是个女娃!”
这一句话后,持刀之人眼神陡然转厉,张大赶紧接着说:“有天就趁她不备,哥几个小孩儿一拥而上,把她按在泥地里,硬是扒了裤子,这一瞧才发现她没把儿!我们那时混账,觉得跟女娃玩丢人,臊得慌!”
“她哭着回去,打那以后我们就没见过她了,据说是她娘不让她出来。再往后,她们娘俩就搬走了,邻里都猜是被她亲爹接去城北过好日子,但是搬到哪里小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他完全没想到,一段吃灰的记忆竟然能叫他发这一笔横财。对方反复确认了细节后丢下几张银票,叮嘱他管好嘴之后就消失了。
张大美滋滋地回了家。
城南的地势低,每到开春之后气温回升,几场雨水后便处处发霉。他早就不想住这破地方了,现在有了这笔横财,很快便能换个好住处。
张大反手掩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塞子,清亮的酒液汩汩地流进碗中。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笃笃”之声。
这声音有金石的质地,却出现在一间私人的小屋中,瘆人得很。
张大僵在原地,半晌驱使着脑袋,一点点扭过头去。
他在身后杂物堆叠的阴影中,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指尖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笃笃”之声,便是从这儿传来。
张大目光颤抖着上移,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大,眼睑褶痕清晰深刻,本是灼亮明丽的模样,此刻却隐在眉骨投下的浓重阴翳之中,冷冷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扒裤子的伏笔在第十二章 ,第二卷 要慢慢开始收尾了~
第98章
仲春的汴京,杏花初绽如云。
太平坊江府宅邸内,早已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国子祭酒江元道乃清流领袖,其家学渊源乃经学,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此番他以”赏春论诗“为名召开雅集,邀约汴京适龄的才俊与未出阁的小娘子赴会。
虞清商乍一收到请帖,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狐疑。
她那位早逝的名义上的嫡母,是山阴江家的旁支所出。只是她嫡母当年以原配之尊,却被丈夫的外室搅得家宅不宁,最后自己更是饮恨而终。
虞清商本人正是那可恶的外室之子。
虽她那江氏嫡母跟江家主支的关系不算太近,但江家毕竟是山阴大族,最重门风和体面,当年也很是为她嫡母不忿了一番。
如今给她这“外室之子”发帖子?这对吗?
她拿去问了谢怀玦,他只说这算江家的认可,届时便可知道更深层的原因。
虞清商隐隐觉得也许跟纲马案的牙人有关。
再加上近些日子她被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搅得心烦意乱,对于江家的邀约,只当是去吃席,便将自己捯饬得干净体面,前去赴宴。
甫一下马,刚好跟同样赴宴的谢怀玦打了个照面。
因曾被戳着心窝子质问过一通,他如今不穿被指摘“轻浮招摇”的白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