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兄弟们,那人是谁啊?”
春寒料峭,来人竟只穿一身粗布短打,浑身肌肉虬结。而那道贯穿面部的凸起肉疤,因不曾精心养护,乍看竟似把五官都扯歪了,怎一个煞气逼人!
虞清商扬声道:“来得正好!刚好叫本官给诸位介绍介绍——这是跟随本官在铁脊城立下守城之功的陈大器,陈统领!当时便是他,同已为国捐躯的兵马都监刘振刘大人,带领敢死小队绕道北勒军营后方,惊破北勒马圈,为铁脊城大捷立下不可抹灭的奇功!本官特旨请陈统领为‘马军司骑兵训导’,暂领八品武阶,入营教习!”
底下有个兵油子低声呵笑了两声:“关系户。”
虞清商眼神一寒,迅速锁定此人:“你,出列!”
那人脖子一缩,不敢抗命,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站到营门口去。”
众人不明所以,那人磨蹭着迈开步伐,虞清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跑起来!”
那人只好快速跑向百步外的营门。
校场辽阔,待那人跑到营口,众人远远望去,他几乎成了一条竖直的黑线。
“陈统领,用你的实力告诉在场的弟兄们,什么是守城功臣!什么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勋!”
“属下遵命!”
陈大器信手从场地取来一张长弓,搭箭,开弦,箭镞稳稳指向远处那条不明所以的黑线。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哗声——这是做什么?虞将军竟然要指使手下一箭射死底下兵卒,以此立威?!
虞清商不理底下议论,厉喝一声:“射!”
咻——
她话音刚落,陈大器骤然放开拉满的弓弦,只听闻弓弦震响,只见得箭似流星,一息不到,那黑线应声一晃,随即软软跪倒。
“杀人了……杀人了!!”
惊恐的呼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连吴都知都骇了一大跳,他在身后连声道:“虞将军,你这可冲动了呀!这便是官家也保不了你!”
虞清商竖掌叫他稍安,随口吩咐前面两个士兵:“去,将那个软绵绵的东西抬过来。”
那两人立刻飞奔过去,将被一箭射软了骨头的兵油子连拖带拽地拉回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束发被一箭射断,头发被削得长短不齐,七零八落地披散下来,可面上身上一丝血迹也无,显然连头皮都半丝未破!
只是这兵油子显然被一箭吓傻了,这才跪倒在地,让远方众人误以为他被一箭射死了。
众人的眼神变了,看向陈大器的眼神已经没有丝毫小觑。
这……他们人都看不清,这个刀疤汉子却能精准射穿他的束发,这是何等可怕的准头和实力啊!
虞清商从陈大器手中接过长弓,转头望向众人:“本官也有些手痒了,还有谁想当箭靶子?”
昨日她一箭落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就是平日里头再铁,这个时候都没人敢出来找死、触她的霉头。
于是刺头们一个个噤了声,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虞清商满意地环视四周。
“今日诸位认熟我与陈统领这两张脸便好。日程表已发至各营指挥使手中,自今日起,各营严格按照本官拟定的新章操练。”
她知道前路险阻,事情万无法一帆风顺,但今日开了个好头,足矣!
“本官既为马军司统领,则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官与陈统领,绝不置身事外。从明日始,你们拉练,我们拉练;你们负重,我们负重;你们射箭,我们射箭!”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神态不一的脸孔,无论是兴奋与渴望,还是不服与仇恨,她统统笑纳。
她转向身后的吴都知,微微一笑:“烦请吴都知转告陛下,马军司不会叫陛下失望!”
【作者有话说】
明天如果没更后天补上喔。
第92章 同吃同练
卯时过半,汴京城的天色尚且透着蟹壳青,马军司诸营已经集结点卯完毕,甚至跑了二里路。
冰雪消融的春季,早晨的气温比正儿八经的落雪时节还冷。每个跑步的汉子吭哧着从鼻腔里喷出热烘烘的鼻息,转眼又吸进去冷浸浸的寒气,仅二里路程,鼻腔与心口皆烧得慌。
这条数千人组成的跑步长龙,龙头处赫然是一身劲装的虞清商。
这个点她本该在垂拱殿上朝。可新章刚刚颁下,为了能有一个好的开头,她特地向宫里告假,免去每日参朝,与士卒们同吃同练。
虞清商这幅身子有十年军旅基础,此前擦肺而过的要命伤势愣是能在三天高烧后硬挺过来且快速恢复,足以证明体魄的强悍。
她的步伐轻盈,靴底掠过砂砾发出轻微摩擦的沙沙声。冷风打头,她的呼吸均匀顺畅,五里路跑了近半程,甚至一点薄汗都没出。
新章颁布的头三日,虞清商并非一来就上强度。她很谨慎,也很科学,训练强度打了章程的六折。
又鉴于这是一群成年的、身强体健,且有一定训练基础的大男人,虞清商将头三日的早晚两趟长跑定为六里——约为现代的三千米出头,不过是现代许多大学生体测的距离。不经训练的大学生被要求跑进十八分钟,虞清商只要求这群兵大哥跑进一刻钟,即十五分钟。
她在头领跑,控制着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陈大器在尾巴督促,收拾着所有试图停下与掉队的兵卒。
数千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与陈大器的呼喝声交错着传来:
“才六里!汴京城头的娘们儿逛个早市走的都比这远!”
“岁数比我还小一半,跑起来哼哧带喘,丢人现眼!”
“北狗若看到你们这幅模样,一下就死了。为什么?被你们笑死了!”
陈大器中气十足,不时还从队末加速跑到队中骂。耳朵不好后,他的嗓门比寻常大了许多,雷一样滚在队伍上空。
虞清商偷笑,好一个“辱追”!
沙漏滴尽一刻,虞清商率先带领一部分人折返校场,不快不慢正正好一刻钟。
她气定神闲,额头一点薄汗风一吹就干了。
反观身后,东倒西歪、捶胸喘气者比比皆是。约莫一成人尚能站定,另有稀稀拉拉一成人,被陈大器连骂带踹像狗一样地赶了回来。
“跑这样慢。”虞清商蹲到一个面如猪肝、瘫软在地的老兵油子前,叹气道,“别说骑马打仗了,就是逃难都比普通老百姓慢得多。”
那人喘着粗气抗辩:“将军,六里路一刻钟,是否太苛?”
“这才哪到哪?”她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大脸盘子,“一刻钟甚至是及格,达不到优等。三日后,每三日加二里。月尾时,一趟须跑足十二里。现在是卸甲跑,届时要穿甲跑,再往后要穿甲负重跑,我与诸君共勉。”
听她这番话,场地中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待休息完毕,辰时已至,基础体能训练结束,众人转入弓弩训练。
场地中有人不忿道:“这腿都快跑断了,还没歇够呢又要开弓,哪还有劲儿啊!”
“腿跑断了,那手不还好着呢吗?”虞清商从他身后幽幽地冒出来。
“嚯!”那兵卒吓了一大跳,连忙赔着笑脸道,“是是是,将军说的是。”
新的日训章程里,要求所有人不许再朝天射箭,只准射靶,且流程十分紧凑。
第一排兵卒齐射,射毕须立刻奔去拾箭,第二排随即补上。若第一排三十息内未拾完,那不好意思,第二排的箭可不会等人。
若因跑得慢捡得慢不小心叫后排箭矢射中的,只能算自己没用。
果然,好几个手脚慢的被后继飞来的箭矢擦破皮肉,立刻在皮肤上开了一道血线。这几人被吓得差点尿裤子。有个叫邱大的老兵,惊怒之下抓起把沙子泄愤般扬天乱洒,在场地高喊:“如此不把咱当人看!不把我们的命当命!这还有王法吗?!”
虞清商眼里冒光——来了来了!出头鸟来了!
她在军营跟这帮男人相处了几天,不知不觉中也带了几分痞气。
反手拈箭扣弦,冰冷的箭镞直指邱大:“捡个箭都捡不利索,这般拖沓,北狗的箭可不等你!”
邱大赖坐沙地,梗着脖子道:“我们的命也是命,你这般行事,不合理!”
“不跑是吧?”虞清商眯起一只眼瞄准,“三——”
“有本事射死我!”
“二——”
“你、你不敢!”
咻——
箭矢破空!
“啊啊啊啊你还没数到一啊!”几乎是求生的本能促使着邱大扑腾摆动四肢,连滚带爬地躲过那只飞箭。
“看呐!”她哈哈大笑,“这不是跑得挺快的吗!就这样跑,跑起来!”
她在背后连开数箭,每一箭都精准地追着邱大的脚后跟,将他撵得满场鼠窜,最后几乎是啃着沙土摔出箭场。
众人对着那撅起的屁股哄笑,尤其是平日里最遭邱大欺压的一排新兵,笑得前仰后翻,心里痛快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