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31)

  陈大器干活一向很利索。他将买回来的羊肉猪肉分好,一部分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剁成绵密的肉馅用来包饺子,一部分连同活杀的鲜鱼快刀片薄,齐齐整整码好用来下火锅。

  紧接着他开始和面团。一身遒劲肌肉将面团和得筋道,擀面杖又将面团擀得十分安详,最后用模具倒腾出一片片裹满面粉的劲道饺子皮。

  末了,他又将排队半个时辰买来的蜜饯和干果取出摆盘。

  冬日里,新鲜的水果相对少一些。常见的是杏片、梅子姜、间道糖荔枝等,都是用糖腌制过的,闻起来甜丝丝的。这些甜食虞清商爱吃,他便买得多些。

  十根粗糙却灵巧的手指忙完这一切,灶间却仍旧干干净净的,处处妥帖。

  陈大器扫视一圈,满意地掸掸身上的面粉,潇洒退出厨房。他爬上屋顶——前些日子屋顶缺漏的瓦片他修补过了,不影响虞清商以后晒太阳,也不影响以后有人要爬屋顶。

  此时此刻,他像个老父亲一样眺望着虞清商和陈素问归来时的路径。

  昨夜除夕的爆竹声碎碎响到了今晨。

  妙问堂所在的朱家桥一带本就是喧嚷地,还未彻底入夜,已有孩童提着红纸裹的炮仗在巷口探头探脑。满街张灯结彩,人流如织,这如此浓烈的节日氛围里,陈大器独自坐在屋顶高处,心底忽然涌起一丝空落落来。

  “陈叔啊!我回来了!”

  虞清商的大嗓门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就算陈大器耳朵不好,他也一下子听见了。

  “哦!回来了啊!”陈大器才缓过神来,站在屋顶上喊,“我将食材都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我现在去买?”

  虞清商进厨房溜达了一圈,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她随手拎了块杏干丢嘴里,也爬上了屋顶,挨着他坐下:“陈叔,我有事同你商量。”

  陈大器如今听力不好,虞清商与他挨得很近,好叫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如今我已升任马军司都虞候,年后即刻赴任。从前我虽在外领兵,却从未进入过禁军体系。如今国势维艰,若要为国练一支骑兵,我在军马司初来乍到,想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道:“陈叔,来帮帮我。”

  陈大器面上的刀疤增生隆起,贯彻面部。这张外人看来可怖的脸,对着虞清商时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将军去哪,我就去哪。”

  “陈叔,你是铁脊城的守城功臣之一。”她像从前那样又问了一次,“若你想为自己谋一正经官身,我可以帮你。”

  这些年他跟在她身边立下无数大小功勋,若要当官轻而易举,可他总是不愿。

  果不其然,他仍旧摇头拒绝:“不必了。我本就是世俗中人,已经习惯了一切自由随心。当了官,就身不由己了。将军若需要我,就像从前那样为我挂个‘临时差遣’便好。”

  临时差遣,是大胤官制中一种灵活的任命方式。由主官根据实际需要向朝廷报备,临时授予某人一个具体的职务,算是中高级武将的一种特权。

  它不需要经过正式的铨选程序,品级不过末流,有时甚至没有品级。比如在铁脊城时,陈大器便是虞清商选用的临时亲兵统领。任务完成后即可卸任,既不改变原有的身份,也不受官员考核和任期限制的约束。

  陈大器这些年一直是这样的。战事一起,虞清商替他挂个临时差遣,他便是她帐下的随行武官。战事一了,差遣卸下,他又变回不用守规矩的自由身。

  虞清商摸摸脑袋,终究问出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陈叔,你为何……什么都不求呢?”

  为何什么都不求,好似只愿追随在她身边?

  陈大器笑了笑:“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如果仅是救命之恩,这么多年早也报完了。仅仅是如此吗?虞清商没有追问,她心想,要允许每个人心里有自己的秘密。

  “好哦!”她轻轻用胳膊膀子碰了碰陈大器,“不要再说什么报恩了,我们是一家人。”

  说罢,她眼角瞥见长街那端出现了一道纤细身影:“素问也回来了,陈叔,可以准备开饭了!”

  她像条鱼儿般滑下屋顶,陈大器看着她快乐的背影,忽然想起——是了,他本来也是个父亲。

  陈大器是北地人,年轻时凭借着一身蛮力与凶相,在北地的州县里成为雇佣打手,在下九流处扎了根。他有时奉命催收商号间的陈年旧账、追讨被卷走的货款,再或者被隔壁的赌坊借走,吓唬那些赊账不还的赌鬼,有时候也会被请去青楼,收拾那些酒醉闹事的酒客。

  这种活计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边缘,只需让人感到恐惧,不需要伤人性命。那时他脸上还未破相,却也足够让人胆寒。

  他在红尘浊浪里翻滚,年轻,却混沌,曾在勾栏中与一女子有过露水情缘。

  后来那女子有了身孕,他便掏空所有积蓄,将人接了出来。只是孩子出生后不久,那女子收拾好包裹,一声不吭地走了。

  十八岁的陈大器,自己尚且活得囫囵,却忽然成为一个女婴的父亲。

  他无家无室,却有一个女儿。

  他将婴孩寄养在邻家可以帮着哺乳的王娘子处,几乎每月的血汗钱都补贴给了邻家。他知道孩子不是王娘子所出,所以他愿意花更多更多的钱,好让王娘子看在钱的份上,能对他的孩子多匀出几分真心。

  每个白日,他是人人畏惧的打手。每个夜晚,他是手忙脚乱的父亲。

  陈大器可以用生命起誓,这世上找不到比他闺女更乖的孩儿。夏夜蚊虫嗡扰,他总在榻边为她打扇,常常熬不住先睡了去。迷迷糊糊翻身时,却见那小小的人儿拿起跟她差不多大的蒲扇,摇摇晃晃,反过来给他扇扇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从襁褓到蹒跚,待她长到十五岁时,已有了亭亭的模样。

  他开始为她攒嫁妆,要拼尽全力为她攒一份以后在夫家的体面。即便她以后不嫁人,也能有一份立身之本,不要像他活得这样辛苦。

  他原想再攒一攒,攒够了便换一份体面的营生,带女儿从北地去南方。

  却不曾想到,他会在她的十六岁前夕,永远失去他的小姑娘。

  邻里议论纷纷,说是仇家上门。

  他在底层厮混十几年,有过一些仇家。可到底是哪一个仇家害死了他的女儿?

  他不知晓。他只是失去了理智,寻着往日仇怨提刀上门,一个一个地杀。

  杀到最后没了力气,杀到浑身皮肉翻卷,杀到面上被劈开一道恶鬼般的刀痕,他都没有停下。

  最后他与满地尸体一起倒伏在无人的野外,临死前,他希望再看女儿一眼,希望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呼唤呼唤他……

  再睁眼时,他恍惚见到了——

  那是一双和女儿一般,明亮、顽强、像从石头缝里长出的小草般坚韧蓬勃的双眼。

  他激动得要命,可视野清晰后,才看清那不是他的闺女。只是个眼睛生得相似的、年纪相仿的少年。

  陈大器下九流中滚了十几年,是因为女儿,他才坚守着底线,不曾变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匪类。

  人只要作恶过一次,这辈子便回不了头。失去女儿后,差一点,他就要变成那样的匪类。

  善乖巧懂事的女儿让他前面十几年坚守住了底线,救回他的虞清商将他从险一步踏出的底线外拽回。

  他只是一个无能的凡人,在这世上却有两个女儿,两次拉住他,两次让他守住底线。

  陈大器知道虞清商身上有他不知晓的转变。

  可那又如何?他失去过一个女儿,他只觉得,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若死了,就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枯骨。

  只要她还活着,还站着,还拥有一双他熟悉的、明亮灼人的眼,他会永远做她身后的影子,做她的奴仆,像个父亲一样,为她赴汤蹈火,不惜一切。

  “陈叔,来包饺子啊!”屋内的人正在连声催促他快些进来。

  “来了!”

  陈大器高声应道,他心中的空落之处,不再空落。

  元日的热闹依旧,而这万家灯火里,也有他的一盏。

  *

  妙问堂内,炭盆烧得橘艳艳的,木案旁围坐三人,正在包饺子。

  大胤的饺子叫“角儿”,一般是煎炸类,馅料也跟后世不大一样。但是虞清商身在此处,另外两人有意迁就,不管是要包饺子还是搞火锅,通通按照她的想法来。

  虞清商虽然身处异世,却也很努力地寻找家的感觉。在此处的第一个新年,又有两个“娘家人”如此包容,她感觉自己非常幸福。

  三个人闷头狂包,取皮、填馅、对折、沿边细细掐出一排匀称的褶子。

  成品丢进竹篾中,三人的饺子一对比——

  虞清商大吃一惊,怎么可能是她包的最丑?!旁边这俩人不是她今晚才教会的吗!

  只见陈素问的饺子小巧秀气,连褶子的数量都一模一样,看起来很有强迫症。陈大器包得更是完美,饱满玲珑如一个个小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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