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贵妃的委屈狼狈并未能激起赵绥的即时回应,只因满殿喧嚣声中,那始于半边颅骨的胀痛已经蔓延至整个颅骨。
他在混沌中望向那双描红画金的眼,恍惚间与她一同回到四年前那个暑热难消的夏天。
也是在这样令人心烦意乱的日子里,鸿胪寺的礼官在暖阁内唱念贡品名单。各色来自海外的珍奇异宝流水般呈览御前,几乎同往年没什么区别。
直到那件形如殿宇的冰鉴被呈上,确实让当时也有些倦怠的他眼前一亮。
恰在此时,韩贵妃捧着消暑的冰酪盈盈步入。她目光流转着落在那冰鉴上,惊呼道:“呀,好生别致的冰鉴。”
赵绥在脑部的剧烈疼痛中,忽然朦胧升起一个念头:她为何只看一眼,便知晓这是冰鉴?
只是四年前的他不曾多想,随口道:“你若喜欢,便拿去。”
她却嗔怪地笑了,柔媚道:“官家近来赏赐妾身的好物件已是太多了,再这般赏下去,外头又要编排妾身妖媚惑主。”
她放下茶盘,绕到他身后,纤柔的手指带着芳香按上他的太阳穴,为他不轻不重地揉按。在她温柔娴熟的动作中,他感到紧绷的神经有所舒缓,正闭目喟叹之际,那魅惑之声从背后轻轻传来:“官家,听闻太子尤爱番物,想必他会喜欢的吧?”
……
“官家——!”
他浑身一震,韩贵妃的凄凉哭喊将赵绥从虚无中拽回。
他看到他那曾艳冠六宫的爱妃涕泪横流,妆面白溶溶的,像四年前那碗放在案上缓缓融化的冰酪。
她……她到了这般境地,其实也与那些恐惧绝望的普通人并无二致吗?
那漫长而压抑的十年里,刘太后的阴影无处不在,唯有她,是他发自真心喜爱,是唯一一朵他能够主动挑选的解语花。
他将她栽在私人的土壤中,精心呵护着给予她想要的一切。他们相守十数载,情深意重,这份感情最初不掺杂半分利益算计……!
是他经年的偏颇与宠爱,将她捧到了云端之上,才叫她生出染指东宫的野心吗?这件事情嘉王参与了吗?她那双过去仅是触碰脂粉的手,已悄无声息伸到了朝政里吗?!
她竟真的狠毒至此,竟真的忍心对他的孩子下此毒手吗?!
“陛下。”
虞清商的声音便在这时打乱他的庞杂思绪。
眼前这位憔悴衰老的男人,既是一国之君,也是一个处理不好家务事的丈夫。他在这个时刻,身上有着和虞世海一般无二的软弱。不知这位帝王,此时此刻脑中想的是家国大事,还是儿女情长?
只是许多事情,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无论是高贵如一国之君,还是卑贱如巷边乞儿,胸腔内都是凡心一颗。
她会努力再推一把,让这位帝王想起,眼前鬓发散乱的女子并不可怜,真正的受害者还在等待来自父亲的公道。
虞清商稳稳地抬起头来,双眼褪去方才的锋芒,只余一片叹惋:
“陛下,太子作为臣子,忠君爱国;作为您的孩子,恪守孝悌。陛下赐予的每一样物件,太子皆视若珍宝,尽数陈列于屋中,日日叫人拂拭擦洗。以至于陛下在东宫见得满室陈列,以为太子喜爱,更是频频赏赠。”
“这本是天地间至纯至真父子深情,可这份纯粹却叫有心之人利用,成了手中索命刀刃!他们窥见这道真情轨迹,私下打造了藏有水银的‘伪番’冰鉴,加塞入贡品队列顺理成章地叫陛下看见。陛下只觉物件精美,念及太子尤爱番物,更是顺理成章地赠予太子!而太子忠孝两全,阖宫上下对御赐之物从不怀疑,暑热时日日使用,这才把毒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啊!贼人能造一件伪番物,便能造第二件!又利用太子不忍责罚下人的宽仁之心,在修补器物之时调换!”
“这难道不是利用了陛下的爱子之心,亦利用了太子的纯孝之意吗?他们借至亲之情以施毒计,如此行径,已非寻常戕害,而是……”
“而是窥探上意、玷污人伦!将君心圣意玩弄于鼓掌之中,践踏亲情!此即臣之所报‘有贼人意图篡国’!陛下若不严惩,则国法纲纪动摇;君臣父子之信崩塌!”
“臣先前曾向陛下直言——臣只愿做陛下的纯臣。陛下忧虑的,臣便去分忧;陛下敌对的,臣便去抵挡。只有保家卫国,为官家守天下,才是臣心所向。臣今日擅闯内廷,不惜此身,是不愿陛下再为奸佞所蒙蔽,令亲者痛,仇者快!臣,昧死以闻,伏惟陛下圣裁!”
虞清商痛陈完毕,郭皇后已是泪流满面。
四年了,四年了啊,她求神问佛四年,老天终于怜悯她这个日日忧惧失去孩子的老妇,给她送来一个虞清商!
“陛下!”郭皇后嘶声一喊,“您还在等什么?瑾儿还在等来自父亲的公道啊!”
赵绥身躯摇摇欲坠,瑾儿,他芝兰玉树的太子,曾经他最爱的孩子啊……他究竟有多久,不曾去看望他的孩子了?
近一年来,对太子的所有印象停留于来自医官院一张张冰冷无情的脉案,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隐晦告诉他:太子生机凋零,早做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哭天抢地的韩贵妃,眼神中的爱意、痛楚、憎恶、幻灭……最终都归于虚无。
喉中痰音作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即日起,褫夺韩氏贵妃封号!将她、将她幽禁于延福宫,撤去所有宫人,由皇后派人严加看守。一应事务,待匠人验看、调来档册、彻查将作监与鸿胪寺涉事官员,证据确凿后再议!”
这一段判词已然抽干了他浑身力气,一丝腥甜从喉头溢出,赵绥眼前一黑,软软倒伏于榻上。
刹那间,整座内殿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各种惊骇之声哇哇炸开。
“陛下!陛下!陛下啊!”
“快快快,快把陛下扶到床上去,快请太医!”
“臣妻曾是太医!先让她来先让她来!”
“我来我来!”
……
【作者有话说】
皇帝有点恋爱脑,但肯定也不是单纯的恋爱脑。之前在评论区看到一个读者宝宝说会不会整个冰鉴都是铅做的致使铅中毒,我感觉这个手法十分高明,我都没想到。第一卷 写了匠人支线,帮着找小张行尸体。第二卷写素问支线,帮着找下毒手法。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写探案的(苦笑
第82章 给你添堵
便在坤宁宫交锋之时,在铺兵与潜火兵的迅速反应下,太平坊中火势已被控制。不消半个时辰,大火已被合力扑灭。焦黑建筑物上仍有残烟袅袅飘起,空气中密布刺鼻的焦糊味,外头挤满了围观火情的百姓,冲着宅子外头那枚写着“虞宅”的素匾指指点点。
所幸火灭得快,整座宅邸只烧了厅堂,前后都未波及到。
不幸的是,在厅堂内发现了两具几乎成炭的焦尸,按照这家下人的指认,可能是虞宅的主人。
铺兵立刻报了京兆府,司理参军带着仵作和一干衙役,迅速赶到现场,又派人去宫里寻宿直的虞世海以及面圣的虞清商。
此时两具尸体已经被抬到外头。说是尸体,其实肢体早已烧光断裂,与两根黑黢黢的火棍没什么区别。
“真是造孽啊。”司理参军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烧成这样的尸体了,在焦臭味下直犯恶心,只囫囵瞥了一眼便走开了。
仵作蹲在一旁,连翻动都觉得没必要——烧成这样,神仙来了也验不出什么的。
于是仵作蹲着做做样子,司理参军更是装模作样地到现场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可疑之处,便打算速速结案。
便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一名衙役小跑进来,对着参军急迫道:“大人,枢密副使韩相公来了!”
参军立刻唬了一跳,抬眼望去,正见到几人迅速走近。
为首者大氅之下一身紫色公服,金鱼袋于氅下若隐若现。他阔步行走间拂风带雪,火光从一侧打来,光明一侧惯常儒雅含笑,阴影一侧却不大真切。
参军立刻迎了上去,摆满笑脸:“韩相公……”
“虞舍人本是本官门生,下职路上听闻虞宅起了大火,不能不来一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具焦尸,“死者可查清是谁?”
对方开门见山,竟似要插手此事。参军一噎,心想宰执垂询,他这个芝麻大的小官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便回答是柳楹母子,还顺道将下人处得知的“陈素问午间离去,母子闭门对账,后无故起火”的经过简述一遍。
“陈素问可有嫌疑?”
“她离去后约莫一个半时辰才起的火。”
韩琮问道:“你待如何结案?”
“回禀韩相公,仵作验不出痕迹,只能以意外走火结……”
“糊涂。”
他迫近,目光像两把铁签烙在参军面上,“本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焚尸灭迹。”
“这……”司理参浑身一颤。对方不容置疑的一句话,竟是要他将案件升级。这是朝廷命官虞世海的家属,事情若要闹大,他们这些小人物便有得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