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击即中
待罪禁足的第四日。
柳楹这今日心情十分美妙。
她原以为物色新宅子这样的事,挑挑拣拣少不得要费些时日,才能够找到处称心合意的。
不曾想今早庄宅牙人喜气洋洋地寻上门来,说太平坊有处宅子,主人因举家南迁正急着出手,愿以市价八成相让。
太平坊紧贴着御街,本是柳楹不大敢肖像的黄金地段,如今主人肯让价,那牙人又吹得天花乱坠,她早上亲自去看过宅子后,到底也被折服,遂一大早便同牙人敲定了买卖。
热乎的银票递出去换回了冰冷的地契,她将地契揣进怀里捂着,心头滚烫却又觉得些许心虚。
住的这般显赫,左邻右舍都是当朝大员,虞世海就是个七品闲官,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夫人们没准背后怎么编排她。
至于茶轩里那位大人曾经承诺要送的“大礼”,她到现在都还没见着影子。据虞世海说,是东宫有了什么情况,那位大人才叫他继续留守。
她现在只盼着他能快快挪窝,好撑得起这座宅子的体面。
她正七上八下的不得劲,儿子的声音直愣愣地飞过来:“阿娘,待会儿见了陈大夫,便说都是你一人的主意,好么?”
虞清荣身上还带着昨日通宵宴饮的酒气,两个眼圈黑沉沉的,没什么少年郎的青春朝气。
柳楹怜爱地拍拍他的手,“记着,记着呢,你放心罢。”
两人到了医馆,陈素问正于药柜旁抓药。
她着一身素净的浅青窄袖褙子,腰间系深色布裙,肩头垂下一条黑黑亮亮的麻花辫,浑然一派理事而不加打扮的利落模样。
可偏生她朴素即美丽,叫柳楹看得心中酸溜溜的。
陈素问余光瞥见二人进来,头也不抬,“又找知玉?”
“陈大夫,今日是特地来寻你的。”
柳楹笑眯眯的,又心虚似的往楼上瞅了一眼,“不必惊动知玉,咱们寻个方便所在,我与你说几句。”
针室内,陈素闻打起帘子,抱胸站在窗边:“说罢。”
“陈大夫,我今早过户了新宅,宅子在太平坊,处处都好,这两天拾掇拾掇便能搬进去,知玉很快也要回去与我们同住了。”
“嗯。”她低低应道。
“今日来寻你,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儿。”
柳楹见她没什么反应,眼珠子骨碌一转,慢慢铺陈道:“知玉如今二十有七,过了年便已奔着二八去。寻常男子这般年纪,膝下都有一两个能跑能跳的孩子了。但你省得,知玉毕竟……难以成家,更别说传宗接代,个中缘由我们自家人晓得,可外人瞧在眼里,只觉得她作为家中长子,心性不成熟,不顾孝道、不承家嗣,这无后也是不孝罪名之一呐。”
“不瞒你说,知玉刚封舍人那会儿,听闻她无家无室,说亲的媒人险些踏破门槛。可你也知道,这亲是断然说不成的。我日日回绝,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外头还传我这老妇眼高于顶、爱拿乔。你瞧,我这一不小心就将人得罪个遍。”
柳楹确实不曾夸大。
虞清商如今在世人眼中也算青年才俊,唯一叫人诟病的雁翎谷兵败也被官家轻飘飘揭过去了。这几日因着弹劾说亲的人才少些,可无论如何,假儿子是成不了婚的,耽误别人家女儿不说,秘密捅破了才叫天塌了。
陈素问瞧着她嘴皮子上下翻飞,心中只觉纳罕。
按照以往,柳楹每一回见着她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何曾如今日这般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再瞥一眼坐在一旁不停饮水的虞清荣,这对母子简直把“另有所图”四字写在了脸上。
“夫人到底要说什么便直说吧,医馆很忙,我要出去了。”陈素问几乎失去耐心。
柳楹做贼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帘子放下来,复走回来执起她的手来,露出亲昵笑脸。
“那我便直说了。如今知玉的处境你也省得,她一日不成家,就一日被这些琐事缠扰。你与她情深谊厚,又早不顾世俗名声,我想让你同她假成亲,对外绝了外边人的心思,对内也能更好守住她的秘密。”
倘若仅是如此,陈素问倒不觉得过分。毕竟她常年随侍知玉左右,早就没了名声,自己也不曾把嫁人生子当做人生必须履行之事。若能以此护知玉周全,又何尝不可?
但看这母子二人的神色,事情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仅是如此?”陈素问挑眉。
她这一问,柳楹咽了口唾沫,一旁的虞清荣更是紧张得连连饮水,两颗眼珠子失控般转个不停,不断地往她面上瞟去。
陈素问脑仁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受不了这母子俩的合围,厉声喝道:“说!”
柳楹便也豁出去般死死攥住她的手,视线黏在那张如花美颜上:“只是这样终究委屈了你。陈大夫,若与知玉假成亲,这一辈子便算耽搁了。所以我想着,不如……两全其美。你与知玉对外是夫妻,对内便与清荣做真夫妻。”
她似是怕讲不完这番话,语速飞快,倒豆子般噼啪倒出:“这样一来,往后有了子嗣,名正言顺记在知玉名下,便算嫡长所出,知玉的一切也算后继有人,秘密能够守住,外人也绝不会起疑。清荣已经十六,再读两年书便去科考,以他的资质,届时必定榜上有名,如此也不算亏待了你,你也不必耽误终身。咱们、咱们一家便真正是牢牢绑在一根藤上的瓜,风雨同舟,如何,如何?”
陈素问被她这一番话打了个头昏眼花,难堪地闭上眼,黑糊糊的一片里又浮现出柳楹殷切又暗含胁迫的脸,还有虞清荣那毫不掩饰的、赤条条的眼神。
这一家子,这一家子……这一家子!
在这一刻,她心口又涌现出对虞清商的无限悲悯,只觉得这一家人简直如同她行走人世间的绊脚石,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人世间,知玉这辈子将永无宁日!
她是气极了,往日沉柔的声线隐隐抖着:“你们糟蹋完自己的孩子,还想着来糟蹋我?”
“怎么能算糟蹋?这件事对知玉千好万好,你同她假成亲,她也能更好地保护好身份的秘密!”
“那你为何不敢同知玉当面说,反倒只能私下里来寻我,讲你这下流计策?!”
眼见着要起口角,虞清荣心虚地觑着门口,总害怕长姐在此刻破门而入。
他起身拉住自己的母亲,讪讪地笑着,“陈大夫,我娘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这事便当没提过……”
“没用的东西!”柳楹将这软骨头拨到一边,攥着陈素问的手臂,与她眼观眼,“这事绝不能让知玉知道!她那性子,若晓得了定要闹翻天,她如今弹劾压身,你也不想她再为你的事情烦心吧?你是个懂轻重、明事理的,应当知道怎么做才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知玉好。”
陈素问将手臂挣脱出来,朝门口一指:“滚出去!”
柳楹不好在医馆中同她闹起来,只低声道,“你也别急着否了!这事不急,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能不能办!”
*
樊楼的富贵之气,是整座汴京的缩影。
虞清荣无论几次踏入樊楼这座汴京酒楼之最,都总觉着靡靡富贵之气若美人的纤纤素手,顺着脚踝一路拂上他的脊背,整个人便如泡在热汤中那般酥麻。
飞桥勾栏将五座主楼连成一片不夜仙境,太阳尚未西沉,整座大楼便灯火通明,煌煌不可方物。
初来第一夜,他尚有些畏首畏尾。第二夜来时,他已能挺直腰杆,学着那些纨绔的模样唤人添酒。第三夜起,他轻车熟路,善于用银钱叫舞姬的眼波变得粘稠。到了这第四夜、第五夜,他宛若天生就该待在此处。
虞清荣又在樊楼现身,白日里的窝囊与狼狈一拂而空,这几日吸引来的那帮拥趸,见着他便如蝗虫般飞拢过来。
“清荣,你可算来啦。”
“二郎,你姗姗来迟,叫我们一干兄弟好等。”
“二郎,今夜咱们照旧不醉不归!”
周围七嘴八舌的,就连跑堂小厮也脸熟了他,殷切凑过来,讨巧笑着,“爷,您不来,这席面都不敢开呢。”
虞清荣满面红光,原来这便是银钱的力量,银钱将一切都变得简单快活起来,银钱能让周遭充斥着笑脸。
他这几日晚上喝得醉了,白日里也没心思上学,可他似乎已经提前过上了金榜题名后的快活日子。
樊楼中的众星捧月使他膨胀,因而这几日才敢去肖想那些平日里不敢肖想的人与事。
一行人簇拥着他朝二层走去。
廊道深深,两旁的阁子都垂着帘幕,不时有欢声笑语从里头飘来。
忽闻一阵环佩叮咚,只见一位女子身后跟着两名侍儿,自楼梯转角处娉娉婷婷地转了出来。
她拥有可目空一切的美貌,因而可以毫无顾忌地舍弃大量金银珠翠,只往鬓边斜插一支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