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又开始感到浑身刺挠。
她只能将这不自在归咎于女扮男装的辛苦,归咎于这拥挤人潮带来的心烦意乱。
大人们暗涌的思绪,此刻趴在舅舅肩头的阿琢并无体会。
他只看到一个泥鳅般的瘦小身影,在大人们交错的腿林间穿梭。
阿琢听过扒手的故事,他知道——他看起来贵贵的舅舅被盯上了。
果不其然,那小贼溜到了舅舅腿边。
阿琢终于看清,那小贼似乎也就大他两三岁,面上有许多经年污垢,瘦骨嶙峋的脸上嵌着一双格外大的眼睛。
阿琢的位置比大人们都高,他趴在谢怀玦肩上垂眼去看,正正对上那小贼抬起的眼。
那一刻,彼此都愣住了。
关琢不明白,这个“坏人”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可怜,像街头巷尾吃不饱的流浪小狗。
小贼也不明白,世上真有孩子这样白净红润,像年画里走下来的福娃娃。
两个孩童的眼中同样充满了对世间的震惊和不解,只是转眼之间,小贼勾住荷包系绳,迅速得手,便像一尾受惊的泥鳅,几下就消失在人群褶皱里。
这时,阿琢才小声道:“舅舅,你荷包被偷了。”
心神俱在另一处的谢怀玦自然不曾察觉,但他见怪不怪,只轻问道:“你方才看到了吗?怎么不告诉舅舅。”
小关琢心情很低落,没有说话。
此时三人终于随波逐流下了桥,虞清商便在桥头给阿琢买了糖画,他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一点。
前方铿铿锵锵的铙钹声传来,人群围出的空场里,正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打夜胡”。
谢怀玦将小关琢放下来,让他站到最前排,一边舔糖画一边看。
打头之人钟馗扮相,戴赤面虬髯、獠牙外露的面具,身上着官袍,右手提木剑,左手拿符篆,脚下踏魁罡。
他口中反复歌唱“嚎也嚎嚎夜胡歌”,每唱一句,前后左右四个戴小鬼面具的便齐声呼应,再顺势敲一下手中铙钹。
钟馗显然已经唱了一半,两个跟斗翻罢,口中调子仍旧激昂快活。
“走家串户步不停,我来驱祟保安宁!先送晦气出千里,后送财宝入户庭!嚎也——嚎嚎——”
众小鬼跟着高呼:“嚎也——嚎嚎——”
“小鬼小鬼你别闹,今日腊八把祟扫。左一扫,右一扫,扫得邪气往外跑。嚎也——嚎嚎——”
众小鬼跟着向左向右做驱赶动作:“嚎也——嚎嚎——”
随着夜胡人张嘴闭口,一团团白雾在干冷的空气中喷出。
只听哐里哐当,铜钱便如雨般落进场中的陶盆里。
虞清商来到此世,看什么都新鲜有趣,正看得乐呵,却听一旁的谢怀玦道:“夜胡者,多是难以度过年关的穷苦之人。每年的腊月岁末,这些人便装扮成鬼神,挨家挨户地跳傩驱邪。今夜他们若于闹市收获不丰,过后便要挨家挨户上门唱。”
她心中一动,注意到那钟馗扮相确实颇为寒酸。
他的面具漆面看起来不大均匀,身上的红色戏服也有些许褪色,仔细看能瞧见袍底的磨损与毛边。
那几个扮小鬼的约莫都是半大的孩子,宽大的戏服空荡荡地挂在瘦伶伶的身架上。
谢怀玦忽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虞清商惊讶道:“你方才不是被偷了吗?”
他叹道:“这种场合,我向来备两个钱袋。”
“哈哈!看来你是被偷出经验了。”
只见他扬手一抛,钱袋子在盆内打出一声“咚”的重响。
那钟馗立刻瞧见了,当即大马金刀地原地疾转三圈,提起腿来,木剑朝二人方向一指,扬声唱道:“这位郎君面相好,邪祟见了望风逃。今日赏我一袋钱,来日必定中状元!”
阿琢兴奋地拽谢怀玦的袖子:“舅舅!他说你要中状元!”
谢怀玦隔着面具,轻笑一声:“舅舅早就是状元了。”
此时钟馗身后的两个小鬼正凑在一起嘀咕。
“他戴着面具,阿爹怎么看出他面相好的?”
“他钱袋子这么沉,他不好谁好?”
钟馗回头,木剑一指两个小鬼: “嚎——!”
两小鬼立刻扯着脖子齐声: “嚎也——嚎嚎——”
阿琢也抻着脖子:“嚎也——嚎嚎——”
虞清商这会儿也想扔个钱袋子,又想了想,问他:“你备了第三个钱袋子吗?”
“没有。”
“哦。”
感情他当完大善人,待会儿还要仰仗她兜底啊!她便缩回了要扔钱袋子的手。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夜胡人身上,不知这场带着生计压力的表演还要持续多久。
身后是挥金如土的勾栏瓦舍,身前是奋力求生的打夜胡人,身前身后共同组成了坐拥天下物产,纳四海风物入怀的汴京城。
苦也能成为热闹的一部分,这座城如此奇妙。
虞清商想起自己在东宫的侃侃而谈,如今仿佛有了更切实的重量。
她感到负重的压力,却也感到可交付的安心。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之人,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前行。
看了一会儿表演,阿琢揉了揉眼睛,方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被夜风一吹,又觉出饿和冷来。
他一手牵着谢怀玦,一手牵着虞清商,仰头说饿了。
寒冬腊月里,沿街摊贩都挂上了厚实的挡风苇席,迎风一面挂满了霜花,背风面则是昏黄摇曳的灯火,为蒸笼与汤食腾起的热雾描上温暖的金边。
虞清商便在在街角寻了个卖馎饦的摊子,三人坐下后,将面具一同卸下。
“天这样冷,当然要吃点汤食啦!”
谢怀玦扫了一眼藏着陈年油垢的粗木桌面,道:“不若还是重新寻家门店,外头风霜雨雪,难免不洁。”
“腊八夜游,精髓不就在这街头巷尾的热闹与食物里吗?”她不赞同道,“再说了,当初在铁脊城,你没吃过后厨的大锅饭吗?那时条件简陋,比这里不洁多了。”
谢怀玦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阿琢才五岁,脾胃本就比你我娇弱一些。若吃坏了肚子,家姐脾气随了家父,怕是不会轻易饶过我。”
虞清商兴致勃勃地盯着他,从他的说话语气,也能感受到这位天子近臣似乎也不曾逃脱被长姐“血脉压制”的命运,让带小孩带小孩,还要操心小外甥若闹了肚子他回去不好交差。
看来这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贵公子,也活在人世间嘛。
阿琢这时连忙摆起小胖手:“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闹肚子!”
谢怀玦哼笑一声:“这你也做得了主?”
见他似乎还未松动,关琢抱住他的胳膊,使出杀手锏来:“阿琢最喜欢的舅舅,就吃这个嘛!”
虞清商也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句:“舅舅~~就吃这个嘛~~”
他似笑非笑地睨过来:“怎么不学完整来?”
她呵呵干笑那声,赶紧把话题转移:“你瞧那汤锅,滚了这许久,什么不干净也煮化了。”
顺着她指尖,谢怀玦看向擦得锃亮的锅灶,热汤在大锅里咕嘟翻滚,旁边案板上码着翠绿的芫荽和切好的酸菜。
风雪被挡在厚厚的苇席之外,将烛火与热汤带来的温度拢在此间。
见他似乎被说服了,虞清商便做主点了三碗热馎饦,又要了一碟新出锅的旋炙猪皮。
热腾腾的粗陶碗端上来,阿琢等着舅舅给他用小碗分装好,非常有饭前仪式地喊了一声“食不言”,才迫不及待地享用起来。
虞清商吃饭又快又香,小半碗都快下去了,才发现谢怀玦正在用筷子将碗里的芫荽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碟里。
她问:“你不吃芫荽?”
谢怀玦手上不停:“嗯。”
“那你方才不早说?我点的三碗都有。”
他“嘘”了一声,示意她食不言。
谢家教导阿琢食不言,他也一直是言传身教,不曾亲自破坏规矩。
虞清商噤了声,瞄了瞄他,又看到他在给阿琢分装新的馎饦。
不曾想到他竟然是个对孩子有万分耐心的人,看起来还挺宜家的……
三人便真的食不言,围坐在热气氤氲的简陋小桌边,各自享用腊八夜晚中的一碗简单馎饦。
饭饱之后,时辰已晚,谢怀玦将犯困的阿琢抱在身上,先送虞清商回了医馆。
路上他提了几句朝堂之事,她叹气,心知这一遭到底躲不过去。
过完祥和平静的今夜,明日又要重新走入暴风雨。
妙问堂门口,谢永安正驾车等他,小关琢已经抱入车内歇息。
而谢怀玦站在车旁,方才在灯火人潮中那份温和的烟火气敛去了,眉宇间只剩一片清寂疏朗。
她与他道别:“腊八安康。”
“腊八安康。”他回道。
直到虞清商的身影消失,谢怀玦才步入车内。他落座的动静惊醒了睡在车内的阿琢,他迷迷糊糊地问道:“舅舅,阿琢今晚表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