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调整了下呼吸节奏,跟上梦妮,他放低语气,“小姐说笑了,我的妻子现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需要我的照顾。”
贝雅怀孕这件事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发现的。
只是因为她跟在伊恩身边,某一天,一个正常的下午,平静地发现了。
梦妮刚开始还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直到路易斯向她汇报了庄园访客记录,卡斯帕居然每夜都来,也没有事情向她报告,就是单纯直奔贝雅的住所。
卡斯帕拿贝雅身孕为借口,梦妮没再反呛他。
甚至反应过来,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算得上是幼稚。
她和他计较什么?
前世她亲手杀了他。
一方有杀身之仇的两个人竟然斗了半天嘴,她想想就觉得可笑。
庄园的花园一角,靠墙围了个药圃出来。
伊恩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给一株新发芽的幼苗松土,嘴里还不停絮絮叨叨着什么。他身后是一张藤编矮凳,贝雅坐在上面,时不时微笑或点头,腿上摊着件白棉布的小衣服,旁边矮几上放着佣人端来的热牛奶。
越是岁月静好,梦妮越发觉得自己见不得光。
像有人往她胃里倒了袋沙子,整个人变得畸形又沉重。
梦妮从主楼走过来,放慢脚步,她忽然问:“如果贝雅死了,你会怎么做?”
“梦妮小姐,”卡斯帕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停止脚步,眼神幽暗,“贝雅是我的全部。如果她没有得到善终,我会让这世上所有人不得好死。”
他语气破天荒地没有半分虚假,认真到仿佛在威胁她。
梦妮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反而他的阴暗减轻了她心里的负担。
连卡斯帕这样的人都可以得到贝雅的芳心,她为什么不可以?
梦妮将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一片花叶,随手扔在风中。
贝雅正低头整理衣服,头顶的阳光被两片阴云挡住。
她以为要下雨了。
结果一抬头,小姐与卡斯帕两人都面色很臭地站在她面前。
贝雅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在二人面上来回扫了一圈。
她弯了弯眉眼,湿润的水眸看向卡斯帕,手在胸前比划。
“没有吵架。”卡斯帕放轻声音回答妻子的疑问。
贝雅露出浅浅的笑容,继续在胸前比划。
梦妮看不懂手语,脚也不离开,就挡在贝雅与卡斯帕之间。
最终卡斯帕被妻子劝退,他向梦妮恳请道:“小姐有什么话要同我妻子讲,请尽量快一点,她怀孕了,需要多休息。”
贝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抚了抚他的衣袖。
卡斯帕闭嘴退到药圃门口。
见状,贝雅才上手牵着梦妮往屋里走。
贝雅的房间收拾的整洁干净,方桌上淡蓝色的花瓶里插着几朵白色的雏菊。
她摘了几片窗台上自种的薄荷叶,为梦妮泡了杯茶水递上。
接着,她坐到梦妮对面,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梦妮,有什么烦心事吗?
梦妮看了眼她的问题,沉默片刻。
她觉得贝雅是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明明上天给了她美貌,却剥夺她的声音、安排崎岖的命运,可她却像一汪水,即便周围环境容器再恶劣,她也能努力适应,并力所能及给干渴的人带去一点滋润。
可如果她是贝雅,她就会淹没所有人。
梦妮对她产生了好奇,“你不怕我吗?”
贝雅几乎对所有认识的人都是直呼名字,包括她。
贝雅被问地一怔,随即摇头,挪过纸页继续写。
——你对我很好,不怕。
梦妮不明白贝雅是怎么区分好与不好的。
她从没对她上过心,只不过给她房间,让贝丝安排她学着读书识字,允许她跟着伊恩学医术而已。
“为什么?”梦妮疑惑,“就像你喜欢卡斯帕一样吗?他又有什么好,他和我一样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贝雅盯着梦妮微凝的眉头,认真听她说完,写下字句。
——梦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见她沉默不答,贝雅又动起笔。
这次她写的依旧简短。
——每个人对待别人好的方式不一样。
——梦妮,不要怀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发
梦妮邀请阿斯泰尔视察南城民生。
阿斯泰尔登上马车时,车身都往他那一边微微沉下去。
梦妮产生一股会失去重心的错觉,用手撑了一下座椅边缘。直到他挤在她身边坐下,车身晃动两下才重回正轨。
梦妮本以为压迫感会就此消失,不料他的肩膀紧贴到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透过干燥的布料压在她的肌肤上,她心跳得更厉害。
梦妮抓握座椅边缘的手指收紧。
“在看什么?”阿斯泰尔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换了身简单的服饰。
马甲在他肩部绷出一段平整的直线,衬衫的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皮肉紧实,青筋分明,松松搭在车壁上时,外侧那道肌肉便已绷紧。
梦妮忽然想起想起卡斯帕的话——王上射出的一支箭穿透了一列靶子。她没由来地咽了口唾沫,眼神真挚道,“这件常服也很衬哥哥。”
“也?”阿斯泰眼尾弯了弯,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慢慢道,“以前也觉得我挑的服饰符合你的心意?”
梦妮蜷了一下手指。
什么叫符合她的心意?兄妹之间有谁符合谁的心意这种说法吗?
她总觉得阿斯泰尔从昨夜过后就变得不对劲,和她说话都像是在引导她去认清什么。但他不明说,她也不敢笃定。或许说,她根本想不明白。
想了下,她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控制事情的发展,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的眼里只有过哥哥。”
她说完,阿斯泰尔明显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他似慨叹一声,接着垂眸视线落在鞋面,轻轻摇头,”梦妮,你还真是天真又残忍。”
梦妮不知道阿斯泰尔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
残忍在她所学的课本里不是个褒义。但阿斯泰尔眉眼嘴角都在笑,语气虽有些无奈,可说出来像裹了蜜般甜腻。
梦妮端直坐正身体,仿佛好学的孩童般一眨不眨盯着他。
阿斯泰尔没打算同她解释。
他将头倚靠到她的肩膀上,合上双眼道:“让我靠一会儿,哥哥昨夜没睡好。”
梦妮背脊一僵。
阿斯泰尔他这是承认他知道她昨晚做了什么吗?他的行为是在变相的服软吗?
可不应该啊……
他为什么既没有没有觉得她恶心,也没有辱骂她,甚至没有冷眼相向。
梦妮心乱如麻,浑身像一根圆柱,在马车里顶天立地。
马车停在街巷不起眼的角落,梦妮逃也似的跳下。
阿斯泰尔瞬间失去支撑点,伸手及时撑住座椅。他怔愣片刻,望着梦妮狼狈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即戴上帽子跟随梦妮下了马车。
南城街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高的白墙红瓦,栏杆间晾着洗好的床被,阳台上垂着紫藤或三角梅,海风吹过,花瓣落到商贩的棚子上。
下午集市正是人多的时候,卖鱼的摊贩把刚捞上来的海鱼铺在碎冰上,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集市鱼贩虽多,但临街附近又有许多卖干辣椒、肉桂、八角等香料的摊位,鱼腥味恰巧被对冲掉,每条街巷充斥着的是浓郁的烟火气息。
梦妮走在前面,始终保持让阿斯泰尔落后一步的距离。
她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与阿斯泰尔交谈。
从税制改革、港口贸易、到未来发展,梦妮向他详细介绍南城的情况。
阿斯泰尔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梦妮独角戏唱得口干舌燥。
“梦妮,”阿斯泰尔在她停下的空隙插话,“你只想和我说这些吗?
梦妮不解抬眼。
深棕的宽帽檐刚好压在阿斯泰尔的眉眼上,在他的脸上打下阴影,而他的高眉骨又加深了那道阴影,让人分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不是,”梦妮否认,她四处看了一眼,“我还想给哥哥买东西。”
她直接走到最近的摊位前,二话不说开始掏出恩典。
“南城的鱼干很美味,哥哥尝尝?”
阿斯泰尔一愣。接着,梦妮像拉不住的马匹,完全朝他预料之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套珍珠饰品质地颜色稀有、这把贝壳柄的折叠刀漂亮锋利、这条皮革制作工艺是南城特有……”
梦妮走累的时候,总管和路易斯手里已经拿不下礼盒,迫不得已让贝丝也提了一些。
阿斯泰尔注意到梦妮额头的汗,拉着她往前冲的手腕道:“在石阶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