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才发现王上脸色沉得能滴水。
总管后知后觉咽了口唾沫。
“去,问问路易斯,他一天跟在梦妮身边是不是在吃白饭。”阿斯泰尔直起身,身高与肩宽挡住光影,一双金眸像被打磨过的金属薄片,落在阴影里冰冷渗人。
总管感觉自己仿佛正光着脚站在一片冰湖上,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卡壳道:“王上,就、就问他一句话吗?”
阿斯泰尔睨着那封信,“让他把梦妮的一切都给我事无巨细地写清楚。”
总管应声后轻手轻脚飞快退下。
议政厅里只剩下阿斯泰尔。
他重重吐了口浊气,倒进椅子里,余光瞥见落地窗里的自己,瞳孔紧缩。
落地窗里的他,眼神阴鸷,像极了父亲。
争执、鲜血、泪水涌进他的脑子里。
阿斯泰尔仰面抬起手,两指按在太阳穴上,狠狠压下心中那股当面质问梦妮的冲动。
“梦妮、梦妮……”他闭上双眼,嘴里却不断咀嚼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名字的主人咬烂嚼碎,咽进身体里。
她不能这样对他。
他是已经想好,以后只在她背后守护她,但也是她先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她不能这样变得对他冷淡,他给她自由,但自由的前提不是言而无信。
即使没有这份感情,作为她的王兄,他依旧要教她诚实守信。
喉结滚动,仿佛为自己的控制找到理由,阿斯泰尔将信件举到眼前,重新审视。
总管一来一回去了三日,他搬着厚得像册子似的牛皮纸袋呈上。
阿斯泰尔翻开第一页。
总管汇报道:“路易斯大人已经彻查过了。”
“小姐在南城的这几个月,主要政务都亲力亲为,社交来往……很少。除了小姐从王宫里带出的几位,新结交的朋友几乎只有南城群岛新任岛主卡斯帕,以及新任岛主的继母贝雅。”
阿斯泰尔眼睑微抬:“继母?”
“是,贝雅原名莉莉雅,是位渔民的女儿,因年轻貌美,被强娶成为新任岛主的继母。”
“卡斯帕与贝雅……”总管想按照民间传言继续汇报,但他从此次调查中,也好像悟出王上与小姐一来一往之间的暗流。
他顿了顿,将私情换了个词,“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贝雅能化名跟在小姐身边,可能是小姐想帮他们二人堵住悠悠众口。”
阿斯泰尔翻页的手微微停顿。
报告上梦妮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到哪一天晚餐临时改了菜单,都一五一十列出来。
正如总管所说,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不同的是,她帮助了一对关系见不得光的情人。
阿斯泰尔无法不去推测她变得冷淡的原因是不是……她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到这种感情肮脏、污浊,所以要与他保持距离。
“王上、王上。”总管继续唤道,“这还有一份伊恩大人让我带给您的信。”
阿斯泰尔眨了眨睁得太久而酸涩的眼睑,接过来拆开。
信舌上枯藤状的麻线缠绕成简易的绳结,他却失手两三次才解开。
他垂眼阅读,信的内容简单,寥寥几笔告知梦妮身体情况目前稳定。
他抬起头,出神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这样也好。”
“王上,您是说……?”总管不明白意思,小心翼翼抬头询问。
阿斯泰尔扶额:“……不用再查了。”
总管没敢松下心中那口气,原因是王上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更差了,整个人看起来颓丧麻木,像是失了魂般。
他提议道:“王上,您家事政事连着累了好多天,要不先取消后面的会议,今日先休息一下?”
阿斯泰尔喉结滚动,强撑着精神道:“不用,你先下去。”
总管欲言又止,指挥众人默默退下。
阿斯泰尔获得单独的空间。
他解开手腕衣袖的纽扣,露出小臂,白皙的皮肤被密密麻麻的紫色淤点占据,疼痛腾起的青筋蜿蜒盘虬于淤点间,中毒般肿胀扩大,这不像人的手,更像是某个丑陋怪物的手。
他盯着那些瘀斑,抬起胳膊放到桌上,额头眷恋地贴上去,慢慢合上眼。
梦妮不知道路易斯私下调查过她,也不知道王宫发生的事。
她只知道有阿斯泰尔支持撑腰,配合上卡斯帕强硬的手段,短短几个月,南城群岛的岛主之位,便稳定牢固下来。
她变得异常忙碌。
加冕礼临近,她不仅要处理政务,还要操办筹备典礼。这次加冕礼是她与阿斯泰尔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十分想将她所有的成果展示出来——南城要繁荣昌盛,自己的地位要凸显,另外也要配合礼仪官的排练……
梦妮觉得自己像个求偶的鸟,正拼命搭建漂亮的巢穴来赢得伴侣的青睐。
她忍不住去想,阿斯泰尔的成年典礼与继位礼比她面临的事情更多更麻烦,而且还背后着火,又要照顾她,他是怎么忙过来的?
刚刚沐浴过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梦妮趴在睡房的书桌上,写给阿斯泰尔的信中比平常多了句抱怨。
“吱呀——”
窗户被风吹开,窗外玫瑰花丛在夜风里摇曳,送来一阵花香。
贝丝起身,看了眼外面关紧窗户道:“小姐,今晚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恐怕是要下雨了。”
“知道了,”梦妮打了个哈欠,“那你一会儿早点回屋休息。”
贝丝重新将搭在椅背上擦头发的布拿起,轻拢起梦妮的头发,“小姐最近忙得辛苦,也要早点休息。”
等头发擦干后,梦妮便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贝丝离开房间时,外面已有渐渐的雨声,走廊里的风一阵阵吹进来,夜灯火苗左右飘摇两下。
梦妮借着昏暗的灯光,抽出枕下的信纸,举在半空。
是阿斯泰尔今早寄来的回信。
她相信阿斯泰尔已经明白了她选择配合他的用意,因为他照旧回的很详细,没有什么变化。
梦妮盯着信封,手指展平表面的褶皱,喃喃道:“哥哥,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她将信封覆在鼻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大,再次用脸颊蹭了蹭信封,梦妮将其放回枕下,合上眼。
半夜,雷声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
熟睡的梦妮凝了凝眉,但又很快松开。
大概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这次信封残留的气息欲渐浓烈,仿佛阿斯泰尔来到了她身边,让她感动又无比心安。
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样的感觉也太真实了一点,而且很有规律,平均每半个月她就会在睡梦中感受到一次。
雷声与思考让大脑活跃清醒过来,梦妮颤了颤眼睫,睁开眼。
她起身环视房间。
房间里并没有人,倒是贝丝关好的窗户不知怎么被风吹开了,是巧合还是……
她翻身下床,穿着拖鞋快步走到窗边。
窗沿处雨水打落下几片花瓣。
梦妮探手去捡,意外发现一根羽毛。
白羽,比她的一只胳膊还长,边缘沾着雨水,在黑夜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晕。
梦妮立马抬头,视线在黑夜里搜索,“哥哥,是你吗?”
回应她的是电闪雷鸣,和越下越大的雨。雨水冲刷掉一切痕迹,眼前空荡荡的,丝毫没有人飞过的迹象。
她垂下眼,盯着手中的羽毛。
期待落空,她却并未觉得有多失落,甚至她还有丝庆幸。
按以往的性格,阿斯泰尔只有为她付出的越多、越没有自我,她才会越高兴,这样她能看清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现在,她并不希望他冒雨来看她,她会担心他感冒、发烧。
生病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她不希望他难受。
心里冒出的想法让梦妮脚步一顿,黑眸眼里闪烁着不可思议。
居然有一天,阿斯泰尔的感受会比占有他更重要,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地出现,让她无法忽视。
梦妮抿了抿嘴,恐慌地用力攥紧手心的白羽。
她似乎已经完全被无形的梦幻泡沫所包围。
她分不清是害怕自己的改变,还是害怕这泡沫本身就是陷阱。
像背后有吸血鬼在追她,梦妮慌乱地跑回床上,把自己藏在了被子下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加冕
抵达南城庄园的前一夜,阿斯泰尔在王宫与南城交界的行宫休息。
行宫寝殿内,他对着镜子再次整理衣领。
衣架上挂满了一排试过的礼服。总管双手用绒布捧着王冠,赞叹道:“王上,这件礼服更衬您气色。”
王上动身前本已经定好参加小姐加冕礼的礼服,可明日即将抵达南城,又重新开始试起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