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84)

  她吻了他。

  她说了“我不恼”。

  她不是不在意他,是相信他,晓得他的品性,对他没有半分怀疑。

  她叫他回去歇着——语气不是冷冰冰的“你走”,是带着困倦和温存的“去歇着吧”。

  沈明川在原地呆立许久,未曾动弹。

  久到楚凝忍无可忍,抬声对他喊道:“我今日累得很,无意……与你温存,速速离去。”

  沈明川哑然失笑。

  长夜寂寂,他明明被拒之门外,心口却烫得惊人。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低声自语:“好,那我明日……再扰你。”

  第一百零五章 欢情未足

  楚凝用罢早饭,牵着晨哥儿,与翠果一道儿出门。

  沈明川恰也走了过来,看到楚凝和晨哥儿,喜道,“阿凝,你和晨哥儿用饭了没有?”

  楚凝点头,“已用过了,我要出门,晨哥儿交给你。”

  “好。”沈明川懊恼地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只怪昨夜同陆文博闲话至半夜,今晨起晚了,待他买回馄饨,母子俩已经吃过。

  “去罢,听你阿爹的话。”楚凝摸了摸晨哥儿的发顶,转身由翠果搀着,径往马车上去了。

  晨哥儿蹦跳着凑到沈明川跟前,正仰着小脑袋要说话,却见沈明川面色忽地一变。

  一辆青布马车不偏不倚,正停在两宅之间的空地上。

  车帘打起,露出一张浅麦色端丽容面。那小娘子神色温和,俯身朝车里叮嘱了两句,便由婆子搀着下了车——怔怔望向沈明川,忽而和煦一笑,启唇唤了一声:“澄粼阿兄。”

  楚凝一只脚才踏上马车,闻言微微侧目,随即便撩起车帘入了厢,对车夫吩咐:“走罢。”

  她今日要去秦家寻赵通,一来问问牛头镇那头酒肆操办得如何了;二来,也是想商议在兴云重开酒肆之事。

  前日她从李其处得知,晋州宋知府截杀沈明川不成,自知罪状定已呈入御前,如今为求减罪,行事愈发反常。非但捐出家资、退还众商人的孝敬,更似大义灭亲般,将从前与他沆瀣一气的官员商贾尽数下了大狱,罪状列得条条分明。

  这其中,便有兴云那位吕知县。吕知县一倒,钱禄背后没了依仗,自然再无法在兴云酒市一手遮天。

  秦家此时重开酒肆,正是绝佳时机。待新知县上任时,秦家已能如数缴纳酒税,正好借机与新知县结交,顺道将赵通那桩旧案了结。

  这边,沈明川直望着楚凝的身影隐入车厢,这才收回视线,与饶若依对视。

  饶若依静立在沈明川跟前,望着眼前一大一小生得很是相似的一对父子,又轻笑一声,问道,“这是阿兄的孩子?”

  沈明川从震惊中回神,心里只想立时将陆文博揪来揍个鼻青脸肿出气。

  先前,陆文博便未提饶若依何时抵肃州,昨日已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昨夜两人闲谈,这厮竟仍闭口不提她今日便要登门之事!

  虽晓得楚凝未必动气,但他仍怕她介怀方才那声“澄粼阿兄”。

  她幼时确是唤他“阿兄”,待他行了冠礼有了表字,便改口唤了“澄粼阿兄”。两家素来交好,后来又定了亲,在他心底,始终拿她当自家妹妹看待,并未觉这般称呼有何不妥。

  直到那日在酒楼,她哭诉衷肠,一声声泣唤他“澄粼”,他才骤然惊觉——她待他的心思,与他待她是截然不同的。

  如今事过境迁,他想,饶若依又唤回旧称,一来许是有意叫他知晓往事已矣,如今在她心里,只当他仍是阿兄;二来,瞧她神色间隐有赧然,许是想叫他顾念旧情引荐华大夫。她这般急切登门,自不是为了见他,那么,定是为了她那小儿了。

  沈明川干巴巴应了声“是”,随即听到车里叽叽咕咕的声音,他想她既来是求医的,想必车里的便是她家小儿了,遂直言道,“你来找华大夫?”

  “我不知那大夫是否姓华。只知人住在阿兄这儿,是位难得的神医。”饶若依淡声答道。

  晨哥儿好奇地左看看沈明川,右看看饶若依。沈明川轻咳一声,示意晨哥儿见礼。

  晨哥儿乖觉上前见礼。饶若依自荷包中摸出个缠丝金锁,弯身递给晨哥儿:“头回见着侄儿,莫嫌礼薄。”

  晨哥儿望了沈明川一眼,见阿爹点头,这才伸手接过。那金锁沉甸甸的,坠得小人儿手往下一沉,凉津津地贴在掌心。

  “多谢婶婶。”小人儿声音清亮,将金锁飞快塞进自家荷包,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沈明川瞧着这一幕,好气又好笑,心想,他还不知该给饶若依的孩儿备什么回礼呢。

  正想着,马车里突然传出“噗噗”的吐气声。

  饶若依随行的婆子忙不迭上前探看,打起车帘,沈明川这才瞧见里头躺着个小童。那小儿正似池中锦鲤般吐着泡泡,口中“噗噗”作响,两条小胖腿如鱼打挺般乱扑腾,反将伸手去抱他的婆子踹了两脚。

  饶若依见状,浑不在意,几步上前,俯身一捞,竟单臂将个与晨哥儿年岁相仿、却更为圆润的锦衣男童抱了起来。

  那小儿衣襟上洇着一长串口涎,手里死死攥着个花色精致的布老虎“呜呜”乱叫,两条小胳膊死命扑打,真真如一尾活鱼般难以拘管。

  晨哥儿唬了一跳,小手紧紧攥住沈明川的一根手指。

  沈明川抬手在儿子肩头轻拍安抚,见饶若依已将那男童稳稳箍入怀中。男童仍是不肯安分,不住地蹬踹,鞋底将饶若依袖口的暗纹蹭污了一片。

  随着小儿挣扎的动作,饶若依的袖摆滑落,露出的一截小臂上绷出紧实健朗的筋肉线条。

  沈明川又望向她如今麦色的容颜,恍惚忆起当年那个在柳荫下犹要举着团扇遮阳的娇怯少女。那时她面上雪肤比新剥的菱角还要白润,如今却生生换了副模样,连身骨都历练得结实了。

  遭逢这等变故,她撑到今日,委实不易。

  饶若依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两下,笑道,“这是我家孩儿,小名唤作虎哥儿。”

  沈明川点头笑了下,问,“几岁了?”

  饶若依淡淡道,“五岁。”

  沈明川又没话说了,只得看着晨哥儿,想儿子能主动开口为他解围。

  可晨哥儿这会儿也早看出虎哥儿有些不对劲,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人家难过,只乖巧地一言不发。

  沈明川心下暗叹,却见虎哥儿一门心思啃着手指,晶亮的口水顺着手掌往下淌。

  饶若依摇摇头,低头熟练地掰开虎哥儿牙关,将手指拿出来用帕子擦干净,虎哥儿腕上系着的银铃铛碎碎地响。

  她又俯身对虎哥儿柔声哄道,“叫一声伯伯,伯伯,伯伯……”

  她连着教了许多遍,虎哥儿似才明白过来,口中发出断续的“播……播”的声音,沈明川忙应了一声,“哎。”

  几人进了宅子,饶若依把虎哥儿放在地上,叫他自己走,一路牢牢牵着,任凭他闹,始终不撒手,还习以为常地解释,“被掳了一回受了惊,神智受损,已经看过许多大夫了。”

  沈明川听着她云淡风轻的声音,想到曾经泪涟涟哭诉一腔真情的少女,如今已长成了个了不得的母亲。

  心下动容,叹道,“我问过华大夫,他说不好说,得见了人才知能不能治。你先带着孩子等会儿,华大夫嗜睡,现下还未起来……”

  话未说完,虎哥儿忽地呜哇叫起来,原是想伸手够那檐下的风铃,舞着藕节似的胳膊胡乱抓着,却始终连边也摸不到。

  晨哥儿先发现,对沈明川道,“阿爹,你抱他。”

  沈明川转头去看,还未及动作,饶若依已经俯身把虎哥儿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叫他用指尖去够风铃。

  虎哥儿手重,起先只是碰一碰听响儿,饶若依一个不留神,他便把铃铛扯了下来,紧紧握在手心里,藏在怀中谁也不给。

  饶若依面带歉疚,沈明川摆摆手,“不妨事。”

  饶若依又看晨哥儿,晨哥儿诧异了下,也有模有样摇了摇手,童声稚嫩应道,“婶婶不必问我,这是我阿爹家的东西,我不管的。”

  饶若依一怔,望向沈明川。

  想当初,她是真心爱慕他,可惜造化弄人,好在她遇得良人,日子过得并不差,却不知,沈明川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怎的自己的孩子竟不与他同住?

  又想到沈明川方才盯着隔壁的马车遥遥远去,只觉不大对劲,却也无心细想,快步牵着虎哥儿进了厅堂。

  厅堂之中,除了虎哥儿口中不时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其余几人都默然无声。

  晨哥儿跟在沈明川身后,想到他要宴客,便上前仰头乖巧道,“阿爹,我去书房写字了。”

  沈明川微愣,俯身将手放在晨哥儿肩颈处,暗中以指尖发力,不叫小人儿跑走,弯身低低嘱咐道,“今早的功课免了,你去拿你的玩具来,与虎哥儿一起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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