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佛珠拨得飞快,指骨发颤,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闷痛。莫非,她当真错了?
待到魂归地府那一日,见了沈光玠,他可也会怨怪她?
沈明川和沈明瑜站在长街上,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各自无话。
“回吧。”待马车已看不到行迹,沈明川开口道。
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腾起白雾,烹煮食物的香气飘过来。
沈明川在一家馄饨摊前留步,这些日子她打听了楚凝不少喜好,其中一项便是,早食喜吃这家的馄饨。
两人在摊前站定。摊主是一对老夫妻,一个包一个煮,配合得十分协调,尤其是那包馄饨的老婆婆,手底下功夫快得很,不过几息,竹匾里便多了一层圆滚滚的馄饨。
沈明瑜想到前事,讪讪一笑道,“我之前是有些钻牛角尖,现下想通了,也知你一路走来实在不易,我们做家人的实不该再掣肘。往后,你想做什么,阿姐都支持你。只盼你活得畅快。”
沈明川付了钱,提过装馄饨的食盒,转头道:“过阵子我得去趟灵均,替小弟上林家求亲。阿姐有什么要捎带给他的,趁早备下,我一块儿带过去。”
沈明瑜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搓着帕子上的绣纹,心下越发觉得沈明川这一家之主不易,柔缓了声音道,“好,你费心了,亲事若无人张罗,我可回京帮忙。”
“不必,我把原先府里几个老人儿寻回来了,叫他们张罗便是,还有宫里的顺太嫔帮忙照应。”沈明川微垂着头,眼睫投下两小片阴影。
沈明瑜笑道,“好,”又怅惘地低叹一声,“待宋郎君出孝,小妹的亲事办完,你便可松快些了……你和楚娘子,若能再添个一儿半女,便更好了。”
沈明川微点了下头,与沈明瑜道别,拎着馄饨大步往回走。
馄饨被翠果拿回去时尚还温热着,楚凝和晨哥儿分食了,便由翠果带着晨哥儿去隔壁念书。
楚凝穿戴齐整了,出了门便急急赶往酒街。
这几日,以王赖子为首的三个无赖都在酒街做劳役。倒也很是安分,并未刻意捣乱生事。
楚凝却始终放心不下,再过几日,醉花荫便要上市了,若到时被人借机生事,怕是要损失不小。
为保万全,她甚至大材小用,将李其也带上了。
几乎一整日,李其都猫在树上,盯着底下王赖子扫街、搬物,一举一动皆未逃过他眼睛。
直到日头偏西,酒坊往院中搬酒糟,预备送往猪场,李其方觉出不对——王赖子第二回 出恭回来,背上那杂物背篓便沉了许多,才背了一小会儿,短褐后背已洇湿一大片。
李其正死死盯着,王赖子似是察觉了什么,背篓也不摘,便捂着肚子往茅房蹿。
李其暗道不好,此人好生敏锐,若让他毁了物证可就说不清了。当即飞身跃下,悄么声息将一粒石子“哐当”砸向竹背篓。背篓砸出个洞,里头物件哗啦啦掉将出来,腾起一片灰。
李其只瞥一眼,便惊叫出声:“拿人!”
街坊围拢之际,王赖子闪身便要逃,两个同伙刚撇下扫帚,已被暗伏的差役套倒在地。
万家养的黄狗扑上来猛嗅地上物什,李其急喝:“快牵走!这物什狗吃了要命!”
老差役上前查验,脸色骤变:“是碾碎的罂粟壳!”
楚凝与秦玉君闻讯赶来,心下皆后怕不已——这批酒糟若是喂了猪,出了事查将出来,秦家的招牌便要毁了。
衙门地牢内,李其慢条斯理踱到王赖子跟前。
这无赖死扛着不肯开口,他铁钳般的手一把攥住对方右手小指,拇指死死抵住关节突起:“这招唤作分筋错骨,你且好好受着。”
话音未落,只听“咔”一声脆响,小指已以诡异角度翻折脱臼。
王赖子凄厉惨嚎,脖颈青筋暴起。李其五指顺着他嶙峋指节缓缓游移:“还能扛,咱们便一根一根试,试完了,这两只手也就废了。十指连心,你且想好。”
王赖子浑身打起了摆子,铁链哐啷作响,终是崩溃哭求:“我说!是周家指使的,周家三郎君……”
“为何听他的?”
王赖子眼神闪烁,急急道:“他给银子,还说做得好便能进府当差……”
李其二话不说,又捉住他左手食指。
“我说!”王赖子冷汗密布,嘶吼出声,“我不小心杀了人,被周家拿住了把柄!七月初七那晚,我踹死了个跟我抢供果的老乞丐,逃走时撞见了周家人,这才受制于人!”
一旁差役追问:“可是左腿有旧伤、拄枣木拐的那个?”
见王赖子连连点头,差役摇头叹息:“那乞丐心口青紫一片,衙门一直未查出凶手,原来是你。”
自知已无活路,王赖子为求少受些苦,将所知全盘托出:“周家叫我们全力破坏秦家生意,先前便跟踪过楚娘子,还去了斜峪岭毁花田……”
供状一一记下,李其誊录了送到楚凝跟前,她粗粗看了下,便去秦家见秦酣。
到秦家时,才知秦忠回来了。
此前,秦忠便因钱禄霸占兴云酒市之事,亲赴晋州查探,并托了门路,与钱禄当面对质。钱禄倒叫屈得理直气壮,信誓旦旦道:是有个样貌儒雅的男子主动上门,先嫌他酒肆无好酒,随后掏出一份“飞霞酒”的方子,自称是秦家的大管事,要寻酒肆合作。钱禄请老酿师验过方子不假,后来,赵通亲自与他会面,银货两讫,签下了契书。
秦忠顺藤摸瓜一查,那卖假方子的,竟是去年被周世邦高价聘来的江南酿师郁增!而赵通自也未曾背叛秦家,那印鉴是因当年因案子在衙门留下了底档,这才给了吕知县和钱禄可乘之机,仿了印鉴造假契。
钱禄为求自保,又攀扯出一桩事——那假飞霞酒酿出后,头一拨客人便是镇北大将军的亲儿楼寅。这纨绔子吃了几口便大加赞赏,当场解下佩玉作信物,说要包揽这酒,带去北境边关卖给军队。
钱禄喜不自胜,满口应下。
如今,兴云几处酒坊全被钱禄占了去大酿假酒。他还拿话威胁秦忠:此事只能烂在肚里!若敢声张,叫楼寅知晓自己吃了假酒,两家都没好果子吃。
更可恨的是,钱禄竟得寸进尺,要秦家把真方子出让,两家补签一张真契书,由他谎称方子改良了,再卖去军中,给秦家分利。若秦家不肯,他便反告秦家以次充好、不肯供好酒给军中。
秦酣听罢,不怒反笑,冷哼一声:“想空手套我秦家的真方子?做梦。”
楚凝和秦忠听他说了一桩自郁老酿师处得知的秘事后,才恍然大悟。
朝廷虽允民间酒坊供酒于军中,却要缴高额的军需税、领特令,利润微薄,不过图个细水长流罢了。况军中供酒首求量大稳当,并不求多好,许多大酒坊嫌利薄规矩多,都不愿做这生意。旁人只见挂着军营酒坊的旗子威风,却不知里头的不得已处。
而早在十多年前,军中便因供酒出过大乱子——
楼镇霆将军曾在军中严令禁酒,起因便是采买之人吃了回扣,换了酒坊,酒水做得太烈,叫士兵临战吃醉,误了战局。如今,大将军虽换了人、律令也改了,军中也仍只敢同边境两个早缴了军需税的老字号买酒,在酒水上不敢有半分放纵。
秦家本就犯不着蹚这浑水,更别提搅进这等来路不正的假酒生意里。
秦忠恍然,却仍忧心楼家那纨绔怎生应付。
秦酣却不慌,只道那假酒未必进得了北境城门,军需之事岂是随意插手的,这楼寅和钱禄分明是想吃军法。此事只管拖着,且看那位大将军如何处置自家儿子。
恰在此时,衙门也来了人,说周三郎不在家,被楼小将军请去北境做客了。衙门若有事,待周三郎归家再说。
秦酣嗤笑一声:“楼小将军!朝中何时有此等官职?”
日头偏西时,楚凝回了宅子。
才进内院,就听见木球撞击声,抬眼望见沈明川半蹲在院子里,正握着晨哥儿的小手调整捶丸杆,地上临时挖了几个球窝,晨哥儿的衣袖和裤腿都被卷了起来,膝盖上还有土灰,正十分认真地用捶丸杆瞄准木球。
沈明川的衣袍也被他掖了起来,额上渗着细汗,只见捶丸杆在他掌中轻轻一动,脚下木球便咕噜噜滚动起来,若非中途被地上一个小石子拦了下歪了方向,倒真能稳稳落进球窝。
“手腕要稳,但也不能握得太紧,像握笔那样,要动作自如……”
沈明川扶着晨哥儿的手肘,躬身带着他,又挥出一记球,这回倒算是顺利,木球有惊无险落进了球窝里。
晨哥儿喜得欢蹦乱跳,楚凝望着那临时掘出的大球窝,比成年男子拳头差不离,不禁失笑,若是再不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弯身捡起头一个未进球窝的木球,见上面还有陈旧的墨渍,料想此物约莫也是沈光玠留下的。
将木球递给晨哥儿,晨哥儿一把抱住楚凝,小脸儿蹭在她腰间荷包上:“阿娘看到了没?我是不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