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摩挲着酒盏,顿觉往事如酒,陈了这些年,竟酿出别样滋味。
这般想着,便觉当初的自己错得离谱,以致于也误了沈明川好些年。
如今,他虽对她一副关情脉脉的样子,她却深知,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尽管心里仍恼他今日哄着晨哥儿说的那些胡话,可一想到他过不了多久便要离去,终究不愿再与他多做计较。
了不得等他走后,她多花些心思,好好寻一位先生教导晨哥儿便是,那些她不认同的地方,慢慢补救纠正过来就好。
说到底,教养孩子本就是长久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楚凝这样想着,心慢慢静下来,像被搅浑的水一点一点澄清,泥沙沉底,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怔忪之间,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背脊一僵,提着灯,循声走过去。
沈明川吃醉后,文长将他扶到榻上歇着,这一睡便是两个多时辰。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只觉口干舌燥,想寻口水喝,可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一只空杯并一把空酒壶。
他晃晃悠悠出了房门找水,酒劲没过,反而因为睡了一觉又闷回来,脑袋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头转,视线也模糊得厉害,看什么都带重影。
风一吹,他稍稍清醒了几分,便想起今日心心念念要去找楚凝说话。这心思如同春日地里冒头的笋尖,按也按不住。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廊下扫来扫去,终于寻到一架靠在墙边的竹梯。
他拎着梯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墙根下,将梯子往墙上一靠。梯子歪了一歪,险些滑倒,他伸手扶稳,又笨拙地调整了几回角度。
随后便往上爬去。
竹梯与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好不容易爬到墙头,两手费力地扒着墙沿,把整条手臂都架了上去,歇了一口气。
楚凝的院子,就在脚下。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的窗户看,大抵是出了些汗又清醒了些,竟然犹豫起来,已经夜深了,实在不该爬墙过去打扰她。
然而,下一瞬,他便与提着灯笼寻来的楚凝——四目相对。
“阿凝……”他声音里带着醉后的沙哑,尾音拖得长了些,像一根被拉扯的糖丝,粘粘糊糊的。
楚凝唇半张着,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却终究没有回应。
他气馁地趴在墙头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咕哝起来:“我……不是来闹你的。就是……想看你一眼。”
“最好……最好再说两句话。不……一句就成!”
“我今日……没说半句假话,全是真心的。你没有生气,我便放心了,放心……你没被我气着。”
他自顾自说着,前言不搭后语。
楚凝仍未开口。
她仰着头,灯提在手里,灯火被夜风吹得直晃,就这么不错眼地盯着他瞧。
不是冷眼,不是厌烦,更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奇观一般的眼神。
被她这般盯着瞧,沈明川的酒意竟似又散了三分——意识到自己挂在人家的院墙上,猝然一个激灵,手下意识一缩,脚下随之一滑,眼看就要栽下去——
“哎!”楚凝惊叫一声,往前抢了一步,手里的灯险些摔了,又硬生生刹住了。
没摔。
灯没摔,他也没摔。
沈明川死死扒住了墙头,惊魂未定地趴在那里,缓缓吁着长气平稳呼吸。
楚凝抢出去的那只脚,还没收回来,月光和灯火同时照在她脸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眉心蹙着,嘴唇抿着,眼底仍有惊惶未消。
他心头猛地一跳,急慌慌把目光移开,不敢再看,怕她察觉,更怕自己脸上的笑藏不住。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这就走了。”
他说完,脚下分毫没动。
风又吹起来,吹得他头发糊了半边脸。
他分明记得自己有好多话要说,这会儿只觉全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回……真的走了。”他摇摇头,郑重道。
夜风卷起一片叶子,在两人之间打转。
第八十六章 何必当初
次日一早,楚凝便收了行装要上斜峪岭。
去秦府同众人辞别,华大夫在给秦酣施针,她便先去寻秦玉君。秦玉君房中无人,一问才知,在厨下给赵通熬药。
赵通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秦玉君生怕他筋骨还未完全长好,便坚持叫他再吃两日药。
赵通便也应了。
楚凝在廊下等着秦玉君,见她端了木盘过来,才一道进了赵通屋里。
赵通见了她,神色迟滞了几息,才语气平缓对楚凝道,“表妹来了。”
楚凝不动声色微点下头,心知他不再唤她“醴儿”,便是已做好了决断——
此前,他跟着舅舅一同唤她醴儿,按说是过于亲昵,她却从未出言纠正。一则有表兄妹的名分在,二则他那点隐晦心思,她约莫知晓,只是并不往心里去,便也不觉得有何困扰。
如今,听他当机立断改了称呼,她心里替他高兴,也替秦玉君欣慰。
她轻轻“嗯”了声,见秦玉君已十分娴熟地坐在赵通床边的鼓凳上,伸手摸了下碗边,对赵通笑道,“温热的,可以吃了。”
赵通笑了下,接过药碗,三两口喝了,又把药碗递回给秦玉君,语气熟稔道,“酒肆有事你就去忙,送药的事何必自己来?”
秦玉君弯唇一笑,“我也是恰好要去厨房,吩咐赵阿嫂午间多添几道菜,父亲要留华大夫用饭。”
楚凝见状,心底无声笑了笑,心想:等秦玉君再长个一两年,他们便可成亲了。
她飞快与二人说了要去斜峪岭的事,起身要走时,却听赵通忽地叫住她,“我有几句话,想跟表妹说。”
秦玉君闻言,端着木盘退了出去。
楚凝料到赵通要说什么,开门见山道,“表兄和君姐儿的事情,我已知晓了,心下很是替你二人高兴,更替舅舅高兴,表兄与舅舅既是父子师徒,往后还要做翁婿,这缘分实在深不可分,往后,君姐儿和酒坊都有表兄帮忙照顾,舅舅该要安心不少。”
赵通怔怔听着楚凝说完,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晓得表妹通透,旁的也就不多说了。请表妹放心,从前的心思——我都放下了。从今往后,我会安心和君姐儿在一处,护她爱她,更会好生听父亲的话。”
“君姐儿是个好的,表兄有福了。”楚凝笑道。
“她……她与我一般,也是个可怜的,我俩在一处,相互照拂,我心里很是感激她。也盼表妹你,往后事事顺畅。”赵通说完,仰着脸望向楚凝,神色郑重。
楚凝心头一松,笑着点了下头。
出了房门,廊下等着的秦玉君快步跑来,站在楚凝跟前,上前一步,搂住她肩头,下巴在楚凝颈间蹭了蹭,语气娇嗔道,“表姐,我照你说的问他了,他想了一晚上,便应下了。
也跟我说了他的事,再过些时日,他便去衙门自首,将那桩旧怨了了,往后好生做秦家人。
还有,原来……原来父亲早有打算,有意将他招赘于我。如今,我二人的事尘埃落定,父亲也很是高兴。“
楚凝略一想,猜到入赘一事许是沈明川出的主意,心下笑笑,伸臂环住秦玉君,喜道,“那便好,我们君姐儿也是要定亲的人了,往后,再有事情可要说与我。千万莫要自己犯糊涂,把好好的事情搞砸了。”
想到曾经动过的念头,秦玉君心头一紧,若是当真算计了赵通,这桩亲事大抵仍会继续,却隐患多多,兴许二人要成了一对怨偶。
想到此,越发抱紧了楚凝,呜呜咽咽哭了一鼻子。
出了秦家,楚凝带着翠果正要上车赶路,却忽然又被人唤住。
“阿凝。”
“楚娘子。”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道清润,一道爽利,像两根不同材质的弦,被同时拨响。
楚凝脚步一顿。
沈明川和林兴仁先后下了马车,大步走向楚凝。
沈明川在前,走得急,衣摆被风带起来,林兴仁在后,不慌不忙,倒像是来赶热闹的。
楚凝回过身,目光先落在沈明川脸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她想起昨夜,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
他趴在墙头上,头发散了,衣领歪了,青衫上沾了墙灰,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让她不要生气、自己没有说假话,脸上带着酒后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像蒙了水光的琉璃珠子,没有锋芒,没有考量,就那么赤裸裸地、让人透不过气地盯着她。
面上一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冷水一般,硬邦邦问他,“你来做什么?”
沈明川还未开口,林兴仁已到了跟前,楚凝便先与他见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