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慈溪细细分辨着心核传递的躁动。
“至少也是天使这个层级的古老戾魇。你说出'六枢'时,天使的心核产生了反应。”
这点信息,已经足够了。
六枢是戾魇,这个念头在关山越脑中迅速窜连。
六枢之所宗,六枢皆循其律。
她之前以为六枢跟皇室有关,现在看来是想错了。
可为什么端掉极枢这个窝点,就能彻底端掉皇室的意识体抽取项目?
因为皇室在利用极枢的能量,利用这个戾魇头子?
之前还以为极枢是个特殊的能源生产中心,还是高看了皇室。
转来转去,皇室依旧在围绕戾魇打转。
只不过,这一次,这只戾魇比较特殊。
万千思绪闪电般窜连一块,关山越苦笑摇头,随机也释然跟宿慈溪交底:
“我要除掉极枢。”
“那是什么?”
“一只大戾魇,戾魇头子。”
宿慈溪想到上一次,身后的皇家执法官突如其来的受击。
“你确定你的打击对象准确无误吗?”
关山越莫名其妙:
“星球也就一个尼莫点吧?”
“你的发现就是这?”
“不然呢?”
不对。
如果这是母亲让她来的目的,那道静默耳机里早就有指令传来了。
可此刻另一头依旧是静默一片。
“都这时候了,还瞒着我,没意思吧?”
“你期待听到什么,你说出来,我讲给你听,来。”
宿慈溪一时无言,不像撒谎。
关山越现在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也不像知道母亲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可既然如此,母亲这一趟派她来,是不是哪里信息传递有误?
母亲究竟想让她拿什么?
尼莫点下方的极枢,又是什么?
为什么关山越刚刚发动攻击,皇家侦查官便会受到冲击?
母亲知道这一切吗?
一定知道。
所以她才会提前让自己赶到沉锚镇,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瞬间感觉自己处于进退维谷的局面。
进,不知道目标到底是什么。
退,却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
她能做点什么呢?
她能做点什么阻止事情滑向对抗?
胸腔的动荡,让她此刻极为难受。
她扶块石头坐下来,飞速厘清思绪,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关山越攻打尼莫点,皇家执法官会有反应?
戾魇头子……跟执法官又有什么关系?
电光火石间,许多曾经没有结的疑问,在此刻纷杂地信息之中,宿慈溪想通了。
是执法官在给戾魇承伤。
至于介质,皇室印记。
可发明皇室印记这一套管理体系的是……母亲。
宿慈溪缓缓抬头,看向身后。
那些皇家侦查官依旧站得笔直。
他们不知道,不久前,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需要他们保护的,不是霓虹星的民众,也不是所谓皇室荣光。
而是一只藏在尼莫点之下的古老戾魇。
护道者,护道者。
护的是谁的道?
曾经母亲并没有回答她。
此刻,她自己找到了答案。
极枢,关山越口中的戾魇头子。
而她这些年所相信的秩序、职责与正义,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这条道路上铺设的东西。
宿慈溪只觉自己面目全非,不,面目可憎。
她从来就不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啊。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冲突再次发生。
关山越不能继续攻击尼莫点。
否则极枢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会转移到皇家侦查官身上。两边依旧会打起来,她刚才赦免掉的结果,只会再次发生。
可她又能用什么理由阻止?
告诉关山越,无论她想解决什么,都可以交给自己?
太苍白了。
她们分属不同阵营。
母亲还威胁着关山越。
连宿慈溪自己都无法保证,她真能违抗母亲,帮助关山越摧毁皇室最核心的秘密。
凭什么让对方相信?
关山越察觉她神情不对。
“你想到了什么?”
宿慈溪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转向身后的皇家侦查官。
“所有人收起武器。”
众人一愣。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不许开第一枪。”
“停止行动,准备撤离沉锚镇。”
皇家侦查官面面相觑。
先前收到的命令,明明是夺取第七行动小组留下的所有资料,并控制关山越一行人。
怎么几句话的工夫,指挥官便突然要求撤离?
宿慈溪厉声重复:
“听不明白吗?”
“所有人撤退!”
队伍终于开始行动。
耳机另一头,尼奥·西克彻底炸了。
“你在干什么?”
“擅自修改女王命令,东西还没拿到,你就要撤退?”
宿慈溪冷冷开口:
“她说了,没有东西。”
“你居然相信对面几句花言巧语!”
“这是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值几个钱?我们带着这么多人,追到这种破地方,不是来听你跟朋友叙旧的!”
宿慈溪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
“尼奥·西克。”
“这次行动,主指挥是我。你带领的西克武装,只负责协同。”
“我现在命令你,停止搜索,退出沉锚镇。”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一声压低的咒骂。
“好。”
尼奥咬牙道:
“你说的每一句话,行动记录里都有。”
“擅自放弃任务,违抗女王命令,回去以后,元老会自有判断。”
通讯被她直接切断。
宿慈溪已经想好了对策。
以退为进。
哪怕违抗母亲的命令,她也要先把两边的人撤走。
只要皇家侦查官和西克武装退出沉锚镇,她就能拿出足够的诚意,独自留下来跟关山越谈。
两人把掌握的信息全部摊开,总能找出一条路。
她们还没有走到必须互相残杀的地步。
宿慈溪转身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黎斯年冷冽的质问:
“霓虹星联合治理董事会刚刚通过紧急决议,将冥河重工列入一级系统性威胁名单。”
“是皇室下的命令?”
宿慈溪脚步顿住。
还没等她回头,朱乐乐已经骂出声:
“我靠,他们连招呼都不打,就敢往我们的生产基地发射导弹?!”
冥河重工基地的防空预警没有提前捕捉到任何军事调动。
直到高速导弹进入拦截范围,基地防御系统自动启动,连续发射三十多枚拦截弹,冥河重工的员工才意识到袭击已经发生。
没有警告,没有谈判,甚至没有以联合治理董事会的名义,提前下发任何整改命令。
威胁名单的公布与军事打击,几乎同时抵达。
这是皇室对冥河重工的处决。
冥河安保小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枪械解锁声接连响起。
重型作战装备的指示灯一盏盏亮起,所有枪口同时压向皇家队伍。众人极度克制,手指悬在扳机上,只等关山越一个动作。
关山越却没有立即下令。
消息来得太突然。
尤诺明明给了她三十天。
她从没指望这个人信守约定,但也没想到,对方连一周都不肯等。
是不想要第七行动小组留下的东西了?
还是已经拿到了?
关山越视线落在宿慈溪身上。
极枢。
刚才宿慈溪套出了极枢和尼莫点的位置。
难道尤诺已经通过她,获得了真正想要的答案?
可这说不通。
如果皇室一直利用极枢推进意识抽取项目,就不可能不知道极枢,更不可能不知道尼莫点。
那这场袭击就只有另一个目的。
保护尼莫点。
把冥河重工拖进全面战争,切断她能调用的远程火力,让她再也没有余力攻击极枢。
关山越心中一沉。
她还是太信任宿慈溪了。
忘了这个人再怎么友善,也代表皇室。她们的每一句谈话,也许正被有心人听着。
……有心人在听。
听?
早就去电子化的皇室,依旧在使用信息工具。
她侧过头,对NEX-01低声说了一句:
“宿慈溪身上有条线,抓住它。”
NEX-01瞬间明白。
他垂下眼睛,瞳孔深处闪过无数细密光点。
他在无声跟冥河交流着关山越交代的猜测,让它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