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验能力不是万能的,脑子是。”
方既明想起几人在沉锚镇遭遇的那套连环伏击,竟然无法反驳。
他们这群人几乎脱了层皮才逃出来,如果不是岑照微在危急关头喊出何煦的名字,令何以恍神了几秒,他们恐怕不只是现在这点伤。
关山越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谢谢你,小何。”
“如果没有你,这个驻地留不下来,何煦交给你的东西也留不下来。我们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何以愣愣地看着那只手。
关山越继续道:
“现在,任务交给我们吧。”
何以的瞳孔轻轻震颤。
他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只怔怔地站在原地,像在努力分辨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
驻守终于要结束了?
他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
何以迟疑着抬手,指尖刚碰到关山越,脸上便浮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那我姐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关山越的手僵住。
何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关山越抿紧嘴唇,她甚至不记得何煦。
可何以望着她。
像是只要她点点头,那个人就真的能从漫长折磨里回到人间。
关山越脑中反复权衡,是否要告诉他真相。
身后,方既明却着急地抢了话:
“你先把何煦留给你的消息交出来。只要有了线索,我们就能把她找回来。”
何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死盯住方既明。
“撒谎!”
方既明脸色微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她回不来了……姐姐早就回不来了……”
“她梦里告诉我了,我知道的,我心里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何以收起呜咽,眼里的脆弱迅速收拢,重新凝成凶狠的戒备。
“我就知道,你们还在骗我,追到梦里来骗我。”
纪衡立即意识到不对。
“小何,你冷静一点。”
何以根本不听。
他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插进墙面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猛地向外一扯。
咔嚓!
一只生锈的硬件拉环,被他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头顶骤然传来机械松脱的闷响。
关山越抬头。
“散开!”
晚了。
一面沉重的金属栅栏从甬道顶部轰然砸落,随后沿着预先铺设的滑轨迅速展开,左右两端狠狠撞进墙体。
几根粗壮锁栓同时弹出。
咔!咔!咔!
全部封死。
关山越一行人瞬间被罩进铁笼。
栏杆之间的空隙很窄,外侧还缠着几圈带刺金属线。笼体落下时,甚至把后方退路也一并切断。
何以刚好站在笼外。
显然,这个位置是他算好的。
方既明扑到栏杆前,用力晃了两下,铁笼纹丝不动。
他扯着嗓子喊:
“小何!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骗你!你要关就关我一个,先把他们放出来。你看看大家伙身上都有伤,还等着回去上药呢。”
何以提着灯,冷冷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方既明急得脑门冒汗,转头看向安静站在一侧的NEX-01。
“小哥,你刚才怎么又没预判到?”
NEX-01认真回答他:
“这是纯机械结构,没有任何电磁信号控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
方既明急得满头大汗。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相信我们,可这小子油盐不进啊,我们钳形计划成员的身份,反而加深了他的戒备。”
纪衡眼睛里流露疲态,透过铁栏看向何以。
“无法想象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用过类似的手段骗他,才会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关山越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刚才所有人都被何以骗了。
何以认出了她,对她亲近,向她汇报,甚至带她参观牢房,可这不代表他真的相信她。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表现出信任,所有人才放松下来,主动跟着他走进地牢,站进这处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何以从未放松警惕。
他的混乱是真的,疯癫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
选择坦诚相待没有错。
可他吃过太多次亏了。
但她还有一张底牌。
“重返蓝星,你知道吗?”
何以缓缓转头,那双眼睛里依旧满是戒备。
他为了维持驻地运转,常年潜伏黑市,当然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重返蓝星。
“你又想干什么?”
“我们就是重返蓝星。”
关山越抬起右手,朝笼子里的几个人划了一圈。
何以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虞嫖靠着栏杆,冷着一张脸。李唯危似乎在状况外神游。 NEX-01在四处观察牢笼的机械结构。
总之,十分淡定,完全不介意被困住。
何以皱起眉。
“可是重返蓝星明明……”
“明明是个目无法纪、到处抢船,还跟黑市勾结的犯罪组织?”
关山越十分坦然。
“这种事怎么可能是钳形计划的人做得出来的,是吧?”
何以没说话。
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
关山越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
“第七行动小组的那次行动,把我脑子搞坏了,以前的事情全忘了。所以后面行事手段,可能也没有以前那么体面……”
她顿了一下,又理直气壮地补充:
“再说了,那些财阀平时都平民身上搜刮得够多了,我们抢点怎么了,才三艘船,又不多。”
何以瞳孔骤然收缩。
黑市上广为流传的消息,是重返蓝星先后劫走两艘大型货船,这件事闹得轰轰烈烈。至于第三艘海月号,从未被公开归入重返蓝星名下。
那艘船的出售途径极为隐蔽。交易账户经过十几次转手,最终才与重返蓝星控制的黑市账户产生微弱关联。
何以追查过,所以他知道。
“你怎么证明?”
关山越耸肩。
“前两艘是我带人抢的,海月号不是我动的手,是她们。”
她抬手,指向虞嫖和NEX-01 。
“至于卖船记录,我可以拿给你看,不过你多半又会说是伪造的。”
何以没有理会她,目光直接转向虞嫖。
“你说。”
虞嫖先看了眼关山越。
关山越察觉到何以的松动,点了点头。
“照实说。”
虞嫖这才开口:
“我们登上海月号时,船上的人已经死了。五名安保,八名普通船员。尸体分布在驾驶舱、动力舱和下层休息区。没有明显搏斗痕迹,大部分人死前没有戒备。船上少了一名船员,救生艇的位置也是空的。我们推测,是那名船员杀了其他人,坐救生艇逃跑了。”
NEX-01接着补充:
“监控记录提前被替换,所以我们没有看到凶手,也无法确定逃离者的身份,以及这场杀戮的原因。”
何以听完,静静道:
“叛徒不值得杀吗?”
话音落地,众人几乎忘了呼吸。
“是你?”
“对。”
何以回答得非常干脆。
“我在船运公司潜伏了几个月,就是为了混上海月号。”
他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眼神却逐渐恢复清明。
“船上的人原本也是驻地成员,他们应该跟我一起守住秘密。而不是带着戾魇的信息,转投财阀,寻求富贵安宁。”
何以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想要富贵,就不该参加钳形计划。既然参加了,就该先死了卖主求荣的心。”
众人再次看向隔壁牢房里的累累白骨。
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方既明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之前我还担心,第七行动组失败,外面的人心会散。现在看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低估年轻人了。”
岑照微也看向四周,这里的供暖、机关、武器和物资,哪一样都要花钱。
“这么大的驻地,靠你一个人维持不容易,难怪你能把整条街布置成战场。”
她有意缓和气氛。
“脑子好使的人,赚钱也快。”
何以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屏幕破裂的手环,按了两下。
“我不偷不抢,我对得起自己。”
手环艰难启动,破损屏幕亮起一角微光。
纪衡收起眼中的湿润,她走到栏杆前:
“何以。现在,把何煦留下的信息交给我们吧。”
“你的任务结束,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