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越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开玩笑道:
“尤诺公主要跟我唠什么家常?也不怕我当面告你的状。”
宿慈溪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她啊,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点状,告不倒她。”
六十多年。
这个数字瞬间触动了关山越的神经。
纪衡说过,蓝星第一例已知意识抽取,发生在六十八年前。
尤诺公主也活了六十多年。
也许只是巧合。
可这场会面来得太及时,及时得让任何巧合都显得可疑。
“那我这个无名小辈,有什么好见的?”
关山越耸肩,状似无谓:
“乡间野人,也不懂皇室礼仪。万一举止粗鲁,吓着公主怎么办?”
宿慈溪半眯起眼睛。
听到这里,她已经知道关山越松口了。
“我还以为你要使劲拒绝,正准备费口舌劝你。突然这么配合,我还挺不习惯。”
关山越瞥了眼道路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皇家侦查官。
“你带这么多人堵我。我不去,你们就放我走?结果都一样,我何必浪费力气。”
宿慈溪笑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我先送你一条最新消息。”
“什么?”
“见到她,别再称公主。”
关山越目光一凝。
宿慈溪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刚刚。”
“她称王了。”
- -
十分钟后,关山越站在一处静谧的小花园外。
花园藏在港区深处,高墙隔开了外面的汽笛和机械轰鸣。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从修剪整齐的绿植间穿过,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穹顶建筑。
看不出年代。
也没有悬挂任何皇家徽记。
宿慈溪一行人走到入口,便停下脚步。
“她只见你。”
关山越看了眼没有窗户的石质建筑,独自走进去。
一路上反复表达不满的冥河,终于噤声。
耳麦另一头,苏步青也难得安静。
此刻一人一机都借用关山越携带的微型镜头,观察着周围环境。
穹顶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
晨光从顶部一圈狭长天窗斜照进来,落在中央走道上。细小尘埃浮动在光柱中,两侧整齐排列着黑色座椅,一路延伸到尽头的九层石阶。
一名女人站在最高处。
银白色礼服垂落到脚边,衣领与袖口织着繁复的金色暗纹。晨光照在腕间的皇室权钥上,折射出冷白光泽。
没有王冠。
也不需要。
她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穹顶之下的光线与中轴,便自然向她汇聚。
冥河用微弱的声音汇报:
【检测到十二处异常能量反应。 】
【无法确认载体与攻击方式。 】
【建议停在第三排座椅以外。 】
关山越没有回应。
她沿着走道继续往前,在第三排座椅旁边站定。
两人隔着数米,静静观察对方。
没有人率先开口。
关山越没有低头,更没有行礼。
尤诺也没有提醒她皇室礼仪。
两双视线最终在空中交汇。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尤诺终于开口:
“重返蓝星背后的操盘手,比我想象中年轻。”
她的目光扫过关山越的脸。
“不愧是皇室培育出来的降临体人造人。”
关山越没想到她连虚与委蛇都省了。
她点点头,慢慢走进两排座椅之间,随手搭住一张椅背。
“所以,这场会面是为了什么?回收燃料?皇室需要我们这些意识体,滋养你们□□?”
关山越打量着台阶上面容过于年轻的女人,自己纠正了猜测:
“哦,不对。”
“或许不是皇室需要。”
“只是你需要。”
尤诺眉眼微动。
很满意。
自己主动抛出真相,对方没有故作惊讶,也没有急着否认,而是把手里已经掌握的信息,同样摆上了牌桌。
这是个聪明人。
她喜欢跟聪明人交流。
省力。
于是,她决定奖励这个初露头角的年轻人,给她一点真相。
尤诺转身坐入主座,宽大裙摆沿着石阶垂下。她双手交叠,神态从容。
“你们不需要被回收。”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燃料。”
“所以,折腾吧。”
“你们越是挣扎,越是强大,越能滋养我。”
关山越真的笑出了声。
“难为你专程把我叫过来,就为了鼓励燃料积极成长?”
尤诺没有被激怒。
她甚至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在座椅中。
“关山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合则两利。”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合作余地。”
“第七行动小组唯一的幸存者。”
尤诺念出她如今的身份。
“如果不是这个标签,你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关山越点头。
“那我有什么能为女王陛下效劳?”
尤诺并不在意关山越语调的嘲弄。
“我想,你看过双曲行动中,皇家侦查官的理想。”
赤星归一。
关山越当然记得。
宿慈溪想结束财团割据,让皇室重新统治这颗星球。
当时,她只把这当作一个不得志的皇室成员,留在心里的一点宏愿。
如今尤诺正式登上王位,这个理想忽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但也仅仅是微弱的可能。
关山越直截了当地问:
“皇室连自己的领地都守不住,权力被财团分食得七零八落。你才刚坐上这个位置,凭什么谈赤星归一?靠人情世故,还是靠皇室维持体面运转的管理官体系?”
尤诺没有因质疑动怒。
“皇室统一是个既定事实,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能够跟上新秩序的人,自然会留下。跟不上的,便会被碾过去。”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文明从来不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活着。”
“而是让值得延续的部分,继续延续。”
关山越抬眼:
“值不值得,谁来定?”
“胜者。”
关山越看了她一会儿。
“看。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她靠住椅背,双手一摊。
“你不能只在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在淘汰名单的时候,才谈支持物竞天择。”
“我从不相信社会达尔文主义,物竞天择只是动物生存的表达之一,并非全部。却总有人用这四个字,彰显自己的义正言辞,多么虚伪。”
“如果世界变成强者剥削弱者天经地义,那还算什么文明?”
“不,甚至连动物都不如。动物尚且知道保护幼体、照顾伤者、哀悼同类。”
“你们呢?呵,皇室。”
啪啪啪。
尤诺缓慢拍了几下手掌。
清脆掌声回荡在穹顶之下。
“没想到,你还是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
“怪不得慈溪喜欢跟你交往。”
“但你们一样忽略,走向强大,已经意味着很多特权。”
关山越定定看过去:
“强大不等于有权把弱小清理干净。”
“人类能杀死许多比自己弱的生物,甚至真有能力把它们杀到一只不剩。”
“做得到,就代表应该做吗?”
尤诺反问:
“你以为人类没有做过?”
关山越语气平静:
“那就做错了,需要纠正。”
尤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很不符合礼仪地嗤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更加坚持人类的立场。”
关山越觉得奇怪:
“我没有立场,只是在表达。我不会因为我是人类,就认同人类所有的行为,颠倒黑白。”
尤诺搭在扶手上的手缓慢收紧。
又松开。
随后再次捏住。
“不站在同类的立场……”
她语调中的从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飘飘?”
“你以为这种清高,会衬托出你的高尚?”
“如果你的种族也岌岌可危,你只能先保住同类,而不是揪着这些皮毛是非不放!”
关山越目光瞬间钉过去。
“谁的种族?什么种族?”
尤诺紧闭双唇。
短暂失言后,她迅速恢复了威严庄重的神态。
“必要的清除,是皇室统一天下的必经之路。”
“这是当前局势的最优解,不容置疑。”
关山越却不放过尤诺,再次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