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把多余的椅子被推到墙边，桌上的资料重新归拢成摞。有人拎来一壶热水，给剩下的人换了杯子。岑照微甚至拿起块抹布，把刚才被方既明碰翻的水渍擦了。
处理杂务的声音，消解了吕秋红归队的那股绷紧氛围。
关山越坐在长桌边，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一切。
六十一年。
她没想过这个计划竟然如此之久。
更没想过，自己跟在座的各位一样，是其中一员。
她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钳形计划真正成立，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已经历经三代人。
而身边和蔼可亲的红姐，也是其中一员。
很难接受吗？
倒也没有。
关山越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件事。
那些相处时偶尔显露，却始终没有解释的细节，终于找到了来处。
天台解决暴徒时，红姐的那一刀，干净利落，胆量、判断和意识都远胜普通人。
当时关山越只以为，她能在秦振岳身边做事，自然不会是个软骨头。
后来逃亡、潜伏、进入内岛做厨师，红姐永远能在最短时间内适应处境。都没有记忆，也能凭直觉判断谁可信、谁在说谎，甚至能把一群同样被清洗过记忆的秦十安，宝娜收拢在身边。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意识，深入骨髓。
关山越看向吕秋红，苦笑一声。
“我们能租到一起，你可别告诉我是守株待兔。”
吕秋红也笑了。
“没那么神。租房纯属巧合。那时候我的任务跟你没有关系，甚至没人知道你还活着。不过，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你。”
“我们以前就认识？”
“没有，我们不是一代的，不会碰头。只是你们任务失败，在内部轰动一时，我看过资料，所以知道你的外貌。”
“所以，你就把潜伏任务改成观察我？”
“严格来说，不是我改的。”
吕秋红解释：
“七号行动组全员失联后，所有行动人员收到过指令，一旦发现疑似幸存成员，自动触发静默观测预案。”
不唤醒，不泄露计划，更不能凭旧日关系，替目标证明立场。
只观察对方在无人提醒、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关山越听懂了还开了个玩笑：
“那幸亏是红姐，超验能力加持，一眼看出我拿的好人牌，要是别人遇到我，怕不是第一秒就想拍死我，问个水落石出。”
旁边几人忍不住笑了。
方既明也跟着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后背凉飕飕，这小子不会是点他呢吧。
吕秋红继续道：
“真正让我确认你没问题，是秦十安失踪。”
“你跟他没有利益关系，却甘愿冒着性命危险，将他从暴力之神教会救出来。”
吕秋红看着她，语气认真了许多。
“我的最终判断是，目标记忆严重缺失，立场未偏移，反控制倾向稳定，对弱者具有保护意识，不具备向霓虹皇室投诚的特征。”
关山越听得表情古怪。
吕秋红道：
“赤诚之心，不会蒙尘。”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关山越垂下眼睛。
秦十安失踪后，红姐向她透露自己来自蓝星，那时她以为，只是单纯的两位老乡在异乡相认。
如今才明白，红姐跨过了那条线。
“那你的静默观察……”
吕秋红没有回避。
“秦十安失踪，局势已经超出观察范围，而我们必须拉拢秦振岳留下的遗产势力。情况紧急，我判断你是值得合作的对象。”
“我赌赢了。”
两位蓝星人就此相认。
但吕秋红发现关山越记忆不全，始终没有贸然揭露七号行动组和钳形计划。
她只是观察。
从不替关山越决定方向，也不利用旧日身份牵引她。
“后来每一次，你都在做相同的选择。拯救弱者，帮扶同伴，对抗压迫，警惕皇室。”
“即便忘记了一切，你依旧一路走到了这里。”
千言万语，最后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关山越环视一圈，这群算是同僚，算是前辈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
她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迟疑半天：
“那我们现在……算同志？”
说完，她自己先有些不自在。
这个词太正经了。
跟她平时不怎么体面的行事风格，似乎有些不搭。
况且她什么都不记得。
忘了训练，忘了同伴，连自己为什么来霓虹星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还算钳形计划的一员吗？
几位组长交换了一下视线，眼光中传递着笑意。
吕秋红伸手，重重拍在她肩膀上。
“从来都是。”
纪衡也开口：
“是不是同志，不是看你的身份，而是看你的选择。而你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没忘初心。”
关山越胸口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开了些。
但她很快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组织纪律呢？”
“我先前的行事可能……”
方既明忍不住道：
“你都没记忆了，不知者不怪。”
岑照微冷冷扫他一眼。
“你是不是变得太快了些。”
方既明立刻闭嘴。
此刻近距离听吕秋红的汇报，除了对关山越这么个能折腾的后辈啧啧称奇，他没有一丝拿乔。
纪衡非常开明。
“钳形计划唯一的目标，就是摧毁霓虹皇室抽取蓝星意识体的阴谋。”
“所谓行事准则，并无强制，何况身在异乡，大家又漂泊各地，事急从权。”
关山越点点头，她靠回椅背，余光扫过桌上的资料，又想起一个早该注意的问题。
“既然我们的身体是皇室专门培育的人造人，为什么他们没把我们圈禁起来？”
修士都被关在种区，矿工、农人身上也被禁锢，没道理专门用来承载蓝星意识的人造人，反而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
纪衡想起往事，神色微沉。
“初代人造人，的确是圈禁培育。”
“当时所有被抽取来的意识载体，都被困在医疗仓储中。没有身份，没有行动权限，注射药剂决定了他们的一切生理机能。”
那些人醒来后，每天面对的只有舱盖、管线和记录数据的研究员。
身体不是自己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每次清醒都只是一次配合研究员。 “弊端很快出现。”
纪衡道：
“初代人造人的生命周期非常短，嵌入其中的意识，根本没有求生欲望。”
“而皇室需要的，恰恰是活跃、稳定，能够持续产生精神能量的意识。”
她语气冷淡。
“所以从第二代载体开始，他们改变了培养方式。在有限范围内，给予载体一定自由，有效果，但依旧不理想。”
“直到终版人造人培育叠代出来，一旦意识体降临成功，便会投放各地，根据记忆中拟定的假身份，在各处生活。载体有了生活链接，便会有求生意志，皇室所需的精神能量供给，便会源源不断。”
关山越仔细听着，寒意爬上她的胳膊。
“皇室获取精神能量的方式什么？我们的脑子是不是受到监控？”
纪衡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
“初代人造人的确如此。但从终版人造人开始，我们这边的人便破解了人造人脑部的芯片，跟随脑脊液代谢，排出体外，监控无效。然而，只要人造人还在，精神能量就会存在，皇室依旧能获取，只是具体方式，还不明确。”
“哪个天才这么厉害？！”
如果把人跟苏步青凑一起交流，研究一定一日万里。
纪衡翻过桌上的档案，取出一张泛黄照片，递过来。
“何煦，第七行动小组。”
关山越呼吸停滞了一瞬，接过照片，仔细查看。
照片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位都十分年轻，这些是她队友，她本该认识。
太阳xue剧烈跳动，心里却一片茫然。
纪衡观察着她，最后说：
“你留着吧，或许那天能帮你想起来。”
“关山越，欢迎归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关山越推开会议厅的门,外面等着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
虞嫖最先开口，担忧地盯着她。
秦十安和宝娜也挤到前排，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会议厅里的那群前辈究竟给她判了什么结果。
关山越随意摆了下手。
“打道回府, 这趟远门终于结束了。”
“这里的人, 你问问，愿意的话，都带走。零号基地有点悬, 我想的是, 带去你那边, 不正好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