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挑眉,找个位置坐下, 重复道:“两杯柠檬水。”
“柠檬水?”老板发出一声嗤笑, “来酒吧点柠檬水......这么久不见,胃出什么毛病了?你上次点的可是烈酒。”
他一边嘟囔, 一边从身后翻出两只玻璃杯。它们雾蒙蒙的, 看上去不太干净。
老板简单冲了一下, 挤两片柠檬, 扔给瑟希。
“我带了个小孩来。”瑟希接过,朝小女孩指了指, “她以后就住这了。”
“是吗?”
老板自己灌了一口浓葡萄酒, 说“那她更应该适应我们的生活。”他打了个嗝,眼神迷离, “我们港口区的孩子, 从娘胎里出来喝的第一口不是奶......而是酒。”
“所以你们变成了一堆废物。”
瑟希语气冷漠。
她今天身体不适,不打算花多余的精力修饰言语,脑子里想到什么,下一秒嘴巴就往外蹦什么。
这是实话。
港口区的确“自给自足”,但也只在勉强运行的基准线上。它就像一堆破铜烂铁组装的车辆,还在行驶,但上下颠簸,结构不稳,有即将散架的风险。
而港口区之所以一直保持自治,除了本地人彪悍难驯,还有一个最朴素的原因——油水太少。
这块地穷得可怜,民众教育率太低,收入太少,接手这块地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甚至还要倒赔钱。
这块地等于翻版的“无主之地”,都是烫手山芋。
没有利益,自然无人垂涎。
老板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他乐呵呵地接受了现实。
“大家不都这么活着?”他举起右手,痛风让他的关节下赘了肿块,“我这只手这样......已经12年了,我依然用它调酒,赚钱,凑合生活。港口区......港口区就是个大号的人体,它到处生病,但也活着......世界上的人不都这样?”
瑟希愣住了。
她以为老板只是个脑子糊涂的酒鬼,没想到能说出这种话。
竟然.....挺有哲理。
“毕竟是你的家乡。”瑟希说,“我知道怎么给它治病。”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老板的脸色。
老板显然不信她那一套。
长久生活的积压,已经把他最后一点幻想都挤没了。他沉溺酒精,才能麻痹身体和生活的全部痛觉。
“做梦......多做梦总是好的。”他第一次放慢了喝酒速度,看起来拉回了一点理智,“像你一样年轻时,我也爱做梦,看看这里。”
他掀起袖子,胳膊上有个船锚纹身,旁边是三颗星星。
这代表他曾是最好的一批水手。
老板接着说,“但5年, 10年, 15年过去了,人不能总活在梦里.......我们的船被乌尔班毁了。连床都没了,人还能怎么睡觉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
瑟希不急着安慰他,突然发问。
“我叫库克——”老板又灌了一大杯酒,高声说,“欢迎你随时来做客,库克酒吧!没有牛奶,没有解酒药,只有比烈酒更浓的酒精,睡上一整天!”
-
库克。
瑟希记住了这个名字。她不想再和酒鬼纠缠,拉着女孩朝居民区域走去。
港口区没有其他毛病。
它唯一的毛病在于缺少金钱。金钱,是推动社会正向循环的养料。有了钱,港口区才能从0到1地发展起来。
从0到1完成了,后面的1到100就简单了。
毕竟,瑟希对港口区的地理位置很有信心。当年大小玛德莲在这里发家,外部条件没变,她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瑟希拐进巷道,目标明确——她一个个门牌看过去,找到“港口区—奔走巷16号”。
她要和港口区的负责人谈谈——
诺顿。
他也是乌尔班一直以来的敌人。
......
瑟希有点感慨,真是时移世易。
上一次到奔走巷找诺顿,她还是受到乌尔班的委托,特意过来找他算账的。没想到,现在情况调转——
乌尔班入狱流放。她反过来要和诺顿开始合作了。
这次,巷道内很安静。
瑟希知道,奔走巷的名字就是从小玛德莲的鬼魂由来的。因为它横冲直撞,四处游走,才有了“奔走”这个名字。
但今天很平静。
鬼魂的性情捉摸不透,目前为止,奔走巷的居民都很被动。他们只能等待小玛德莲找上门的时候,然后驱赶。
除此以外,毫无办法。
从奔走巷一路的民房可以看出,这里有着航海历史——坏掉的指南针,船锚,钢叉......只要有了启动资金,训练几个月,这些居民都能胜任水手工作。
瑟希一路看,一路搜集信息。
令她稍感欣慰的是,小女孩一路没哭也没闹,算是少了个麻烦。她一开始有点惊恐,但迅速适应了,她现在走在奔走巷里,神情自然。
也对。
瑟希想,小女孩毕竟是在昏睡蜘蛛长大的,从小见多了卓尔,心理适应能力比同龄人强很多。
到了。
奔走巷16号。
说是16号,它远没有名字那么气派,只是一间小小的阁楼而已。
瑟希爬上扶梯。
“叩,叩。”木门轻微颤动,欢迎她的到来。
-
水壶在火上咕噜噜地煮着。
突然,“嘘——”地发出哨鸣。水开了。
诺顿按老样子,给瑟希倒了一杯茶。碎茶叶在烫水中翻滚、卷曲、伸张,但一看成色就很差,是市场上低价便宜卖的种类。
但这是港口区最高的待客礼仪了。
诺顿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激动,他拿出了家里所有能接待的食物——花生,糖,鱼干,还有......大名鼎鼎的“丛生水藻拌鱼蓉”。
瑟希悄悄往后坐了一点。
“你还活着,我很高兴。”诺顿大咧咧地说着,脸上横着三道伤疤,有一个还是瑟希捅的。 “你上次答应要住过来,可等了好几天,我和妻子都把床铺收拾好了,也没见到你......我们还以为......”
“是我不好。”
瑟希完全忘了这回事,她一溜烟住到城堡里去了,没想到还会被人惦记。
毕竟,冒险者的生活充满不确定性,在各种委托和战斗中赚钱,一不小心就会送命。诺顿没等到人,自然会产生悲观的预测。
这种被记挂的感觉很好。
就像......家里一样。
“你的床铺可以派上用场了。“瑟希站起身,认真地说,“我记得,你家里有4个孩子,算得上有经验,我有一个请求。”
她正式向诺顿介绍小女孩:“这有个小女孩,目前监护人空缺。我想让你和你的妻子抚养她,直到成年。当然,我会出一笔钱。这个女孩叫......”
瑟希突然顿住。
她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小女孩叫什么。
“莉娜。”
背后传来一声轻微但坚定的声音。
“莉娜。”瑟希重复,“她性格不错,独立也很坚强。你看如何?”
诺顿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这件事很大,他需要和妻子商量后再决定。妻子还有5分钟回来,他只好先把食物朝女孩推了推,算是初步认识。
闻到那股熟悉的臭味,瑟希打了个寒颤。
她不打算干等着,剩下的几分钟,可以聊聊正事——
也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瑟希开门见山,说出港口区的现状:“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问题,多年前,你们把乌尔班赶出港口区,集资造了一艘巨型渔船,远洋航行。可最后,这艘船被乌尔班拆了,你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被切断。从此市场萧条,一落千丈,对吧?”
诺顿面色沉重,点点头说:
“我们不愿意找深水城求和。一旦寻求帮助,60%以上的利润都会被官兵拿走。但我们也别无他法,为了凑那艘渔船,大家出了全部的钱......再也拿不出来了”
“所以还是金钱问题。”瑟希坐下,心里有了底,“我只要一个回答:你们具备远洋航行的能力吗?”
“能力没问题,但缺少设备。”诺顿皱紧眉头,“再高超的水手,也不能没有船只出海......”
“这简单。”
瑟希要来纸笔,花三分钟列好事项。
这是一份极其简明的合同,规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瑟希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有商业合同,就算没有,从她起头好了。
“我出资,提供建造船舶,购买设备,人员聘请等一系列费用。”瑟希边说,边在条款下划线强调:
“你们提供技术和分红。我没有深水城那么贪心,每年15%怎么样?剩余的85% ,你们发放工资,升级装备,建造货厂......自己安排,但要向我汇报,我相信你们的经验。”
瑟希一口气说完。
她不需要怀疑,只说到一半,她就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光彩——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重燃希望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