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下意识问道。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这似乎是一位十分重要的神明。
“是的,死亡之主克兰沃。”侍者语气平静,“他代表了死亡的公正,有序引领每一个离开人世的灵魂,审判他们一生中的行为。”
......就是类似死神的存在。瑟希暗想,不同文化中都必不可少的一个神明,只是像这样纳入神殿、配备神使的似乎很少。
“神殿里供奉的就是克兰沃吗?”瑟希问。
侍者继续回答:“不止一位神明。神殿里供奉了一切祝福人类、传达善意的神明,包括晨曦之主洛山达,月之少女塞伦涅,魔法女神密斯特拉和死亡之主克兰沃。”
一共四位神明。
从称号可以看出,他们分别掌管晨曦,月亮,魔法和死亡。
日升月落是自然规律,被人们崇敬是自然而然的事。而深水城是一个以魔法著称的城市,供奉魔法女神也在情理之中......可瑟希还是不明白,人人避讳的死神为什么也在里面。
这里的人对死亡如此释怀吗?
瑟希走到终焉渡者面前,向他问好。
可终焉渡者始终藏在宽大的灰袍里,没有声音,没有回应,只是静默的站着。
“没有回应,如同死亡本身。”侍者插了进来,说道,“还是由我来吧。让我领您去见凯兰骑士——”
瑟希点头。
等两人进入神殿,走到一处隐秘的拐角,瑟希才开口询问:“终焉渡者一直这样吗?比起神使,他更像一个看守门兽。”
侍者一边领路,一边回答:“终焉渡者从不对活人说话。他为深水城有声望的亡者送行,给予临终关怀,主持葬礼,协助埋葬。偶尔他会传达来自克兰沃的旨意——某个死去之人的声誉并不符合实际,他将公正地宣布事实。”
“听起来,你们对死亡的态度很尊敬。”瑟希慢慢开口,“这一点和我的家乡不同。在我的家乡,人们害怕死亡,同时也十分畏惧和死亡相关的神明,从不设殿供奉。”
侍者笑了。 “在深水城是这样的,连凯兰骑士也是克兰沃的信徒之一。”
什么?
瑟希停下脚步,“凯兰也是一个终焉渡者吗?”
“当然不是。”侍者指向神殿内厅。 “人类信仰神明,其中受到眷顾的人类获得能力。第一个能力是预言和宣判,由终焉渡者继承。第二个能力是超过凡人之躯的体力、法术和头脑,由圣武士继承。”
-
瑟希缓缓看向内厅——
神殿顶端镂空,千万缕神圣的光线打入室内,照在一个人身上。
是凯兰。
她脱去了昨晚的盔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长袍,滚边绣满了对克兰沃的歌颂致辞。
她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转过身来。
侍者的话飘渺而空洞:“凯兰是深水城最优秀的圣武士,她曾对死亡之主克兰沃宣誓,终生都必须服从自己的誓言。”
凯兰示意侍者退下。
“你来的正好,我结束了祷告。”凯兰站起身,面向高大的神明雕像,“看样子,你又了解我了一点。”
“死亡之主克兰沃......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战士,没想到是圣武士。”
“没有神明的庇佑,我早死在十几年前的战场上了。”凯兰转头,她海藻般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像神话里的金羊毛。
瑟希很想脱口而出。这个世界有金羊毛的神话吗?她顿住了,这里没有希腊,更没有希腊神话故事,但她还是开口了:
“像金羊毛。”
“什么?”凯兰愣住了。
“你的头发很像金羊毛,阳光下闪闪发亮。”
凯兰第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是吗..... ?”她摸着头发,“从没有人这么说,我的头发天生卷曲,平常任务繁忙,所以没有管它......”
“是一个故事。”瑟希开口,认真地直视着她,“来自我的家乡。在那里,金羊毛是一个神话故事,它代表了未知的冒险,还有冒险途中英雄的不屈意识。”
凯兰静默了一会。
就当瑟希差点以为眼前的圣武士改变主张,转职成了一个终焉渡者时,凯兰终于开口了:
“我一直很想问你.....关于你的过去,和你的家乡,只是我猜那不会是很好的回忆。”
“的确不是什么好回忆。”瑟希现在无比适应自己的身份,“我是个混血种,人类和卓尔的后代,还会有怎样的童年时光呢?”
“我以后不会再问了。”凯兰语气坚定,似乎做出了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我昨晚对你不够坦诚。作为队友之一,你本应该和我们一起去见伯爵的,是我担心你的来历不明,才让你先去睡觉......”
“很感激你那样做,我困得要命。”
“ ......不,听我说完。”凯兰浮出一丝笑意,“很多职务上的机密,我依然无法和你共享。但关于我本人......我将不再保留,现在先从我的信仰开始吧。”
她望向眼前的神像。
这就是死亡之主克兰沃了,瑟希想。比起以往认知里的死神,他看起来更像个人类战士,暗色皮革和链甲盖住了身形,他目光冷淡,平等地注视着世间众人。
“从宣誓日起,我就拥有了两重身份。”凯兰说,“一是战士,为伯爵利因维护深水城的安全。二是圣武士,捍卫死亡之主克兰沃的信仰。”
“我听说了......”瑟希喃喃开口。
她听说了,也看见了。
神殿上方,就写着死亡之主克兰沃的教义。她看得清清楚楚:
死中无诳语,死中无遮掩,死中无混乱。
在教义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它们深浅不一,笔迹不同,是来自各个信徒的留言。
无一例外,它们都认同死亡是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反对任何干涉自然生命进程的行为,其中就包括死灵术。
死灵术。
顾名思义,延长生命,唤起死尸。将已死之身拉回世间,和克兰沃的教义背道而驰。
“我要去一趟地牢。”凯兰缓缓开口,“就在不远处,我想你会来的。昨晚,士兵们将潜逃的其他卓尔抓捕回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
瑟希反应过来:“......是乌尔班和特纳女士?”
凯兰点头。 “他们是昏睡蜘蛛的共犯,现在正关在里面。”
“我和你一起去,我有事和他们谈谈。”瑟希说。一枚坚硬、冰凉的指环就在她的贴身口袋里,摇摇晃晃。
-
跨出神殿的最后一步,瑟希又回了头。
她望向墙上显眼的教义——“死中无诳语,死中无遮掩,死中无混乱。”看着信徒们狂热的字迹,一个一个,每一个字母都刺痛着她的眼睛。
瑟希有一种悲哀的预感。她和凯兰之间的差异太大了,立场不同,阵营相反,必须用过量的谎言填补这一空缺。
“你怎么了?”凯兰看她停住脚步。
“没什么.....只是,谢谢你的靴子,很舒服。”瑟希又问,“你为什么信任我?”
凯兰:“昨晚的战斗说明了一切,你是个可靠的伙伴。”
瑟希:“......我是吗?”
凯兰:“也许某个瞬间,你会怀疑自己不是,但行为是最好的答案。”
是这样吗?
瑟希走入广场,再次看见阿格哈荣的雕像,它建得比那些神像更大更宏伟,仿佛可以穿透世间的一切阴影。
但这一次,瑟希没有避开阿格哈荣的视线。
相反,她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反对延长生命,尊重自然法则?瑟希嘲讽地想,那先应该把这尊阿格哈荣像砸掉,这个老法师可活了几百年才死呢。
第34章
瑟希拢好月光长袍, 避开阳光,走进监牢。
监牢位于城堡的地下一层,黑暗迅速占据了视野。瑟希只能靠嗅觉和听觉认识这里:霉味, 血腥味, 牢房深处传来的哀号声。
看来, 这里是很多人噩梦般的存在。
瑟希一直跟在后面,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她这才发现, 这座牢房仅由微不足道的几盏烛灯点亮,它们残破不堪, 流满烛泪, 歪歪斜斜地插在铁盘上。
从微弱的光线中,瑟希看到了满墙泼溅状的血迹。
监牢守卫在前面领路。 “我们共抓捕了5个卓尔, 2个人类, 分开关押。”他走到岔路口停了下来, 伸手示意道:“左侧关押卓尔, 右侧关押人类,防止他们在押期间串供。您想先从哪边开始?”
凯兰开口:“一整晚过去了,有什么新供词吗?”
“ ......没什么有价值的。”守卫沉默了一会,回答道,“那群卓尔不肯说一个字,至于2个人类......乌尔班说了不少,可是前后颠倒,逻辑混乱,应该是临时编造的。特纳带着一个女孩,我们不好用刑,也没得出有效的供词。”
“他们都和昏睡蜘蛛深度绑定,当然不愿意供述, 每多说一个字,就加重一份刑罚。”凯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张,说道: